「混沌初开,乾坤始奠。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,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。」
这是《幼学琼林》的第一句。前后两句对仗,念起来像骈文,讲的却是天地怎么分开。再往下翻,你会发现每一段都是这个样子:两句一组,每组讲一个知识点——天文、地理、岁时、朝廷、文臣、武职、婚姻、师友、饮食、器用、花木……
所以它的真实身份,是一本用对偶句写成的百科全书。
先说「幼学」这两个字。它不是「幼稚的学习」,而是有出处的:《礼记·曲礼上》说「人生十年曰幼,学」——人到十岁叫作「幼」,这个年纪该开始学习了。所以书名里的「幼学」,指的是十岁上下这个阶段该读的东西。古人给书起名,两个字背后往往站着一句经文。《礼记》那一段后面接着写「二十曰弱,冠;三十曰壮,有室」——古人用年龄给人生分段,每一段都配一个任务。
要讲这本书,得先把它出生的过程弄清楚。它现在这个名字,是后来改的。
明代末年,一个叫程登吉的人——字允升——编了一本蒙学读物,叫《幼学须知》。到了清乾隆年间,一个叫邹圣脉的人——字梧冈——把它增补扩充,改名为《幼学故事琼林》。今天通行的名字,就是从这一步来的。
名字里的「琼林」两个字,值得停一下。宋代有皇家苑囿叫琼林苑,新科进士赐宴就在那里举行,所以「琼林宴」后来成了科举及第的代称。邹圣脉把一个「登科」的招牌加进书名,意思很直白:这本书是给你考功名用的。蒙书也是有市场的,书名就是广告。
然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。
旧时有一句俗话:「读了《幼学》走天下。」意思是背熟这本书,出门就不怕了——什么场面都应付得来,什么话都接得上。这句评价很高,而它说得很准:这本书真正提供的,是一套社交用的知识结构。你要和人说话,得知道人家的亲戚怎么称呼、婚丧怎么措辞、官制怎么排、器物叫什么、典故出在哪里。这些东西不考你,但你不会,就接不上话。
所以《幼学琼林》教的不是道理,是谈资的基础设施。这也是它跟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最大的不同:《三字经》讲该怎么做人,《千字文》给你字和文,《幼学琼林》给你一个世界的目录。
这个差别还体现在分量上。旧时的蒙书分两层:一层是入门短篇,《三字经》一千多字,《千字文》一千字,《百家姓》几百字,几天到几个月就能背完;另一层是进阶长编,《幼学琼林》属于后者,篇幅比那三本大出一个量级,是给已经识了几千字的孩子用的。入门本是"认字",进阶本是"认世界"。
它还有一个很少被提到的用途:当工具书。旧时乡间的代笔先生、账房、办红白喜事的人,替人写书信、拟对联、凑婚丧文书里的措辞,常常就靠翻它。要找一个合适的说法,它按门类排好,一翻就有。这类需求非常实在——一本书能一遍遍重印,多半是因为有人天天要翻它。
那么,它今天还能读吗?可以,但有两件事要小心。
第一件:今天买得到的《幼学琼林》,大多不是明代那本。从清代到民国,这本书被反复增补、改编、加注。民国以来出版的各种注本、白话本、改编本,门类和内容都动过:有的加了新的类目,有的把长段删掉,有的把不便说的内容换掉。所以要真研究它,第一件事是确认手里是哪一版——出版说明里如果只写「幼学琼林」四个字,多半是近人的改编本。
第二件:要分清这本书里的两种句子。
一种句子是知识。比如「夏曰岁,商曰祀,周曰年,唐虞曰载」——讲的是一年在不同朝代的称法,这话出自《尔雅》,可查。又比如讲器用、讲花木、讲文事那几卷,等于一本小辞典。
另一种句子是当时人的看法。书里有些话把贫富贵贱说成天定,把人的处境归给命;还有些话对女子、对身份低的人的描述,今天读起来会很不舒服。这些内容不该当作「古人说的所以要信」,而应看作那个时代的观念样本——它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是样本。
麻烦在于,这两种句子混在一起,用的是同一种对偶格式,读的人如果不去分辨,就会把偏见当知识一并背下去。所以今天读旧蒙书,最要紧的能力不是记忆力,是分类的能力。
最后补一条线索:这本书不是孤立的。明代有吕得胜编的《小儿语》,把做人的道理编成极短的顺口句子;他的儿子吕坤接着编《续小儿语》;南宋朱熹写过《童蒙须知》《小学》,给后来的蒙学定了一个体例;清代陈宏谋编《五种遗规》,其中《养正遗规》专门收集前代的童蒙读物。
一本一本串起来看,《幼学琼林》的位置就很清楚了:它站在蒙学这条链的中段——前面有人定规矩,旁边有人编口诀,后面有人做汇集。它不是天才的产物,是一门行业里的一个环节。而行业里的东西,通常比天才的作品更耐用。
一句话收尾:一本蒙书的价值,一半在它教了什么,一半在它漏了什么、信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