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弟子规,圣人训。首孝悌,次谨信。泛爱众,而亲仁。有余力,则学文。」
这二十四个字是《弟子规》的总纲。念过的人都会觉得,它像是在说孔子的话——因为它确实是在说孔子的话。
《论语·学而》里有一段:「子曰:弟子入则孝,出则弟,谨而信,泛爱众,而亲仁。行有余力,则以学文。」意思是:年轻人在家孝顺父母,出门敬爱兄长,谨慎而守信,博爱众人,亲近有仁德的人;做到这些还有余力,就去学习文献。
《弟子规》的总叙把这句压成三字一句、两句一韵,意思几乎没动。所以「圣人训」三个字是诚实的——总纲确实是孔子的话。
但接下来要把一件事说清楚:全书不是孔子的话。
《弟子规》产生的年代,晚到清朝康熙年间。作者是李毓秀,山西绛州人,字子潜,是个秀才,一辈子教书。他先编了一本叫《训蒙文》的东西。到了清乾隆年间,一个叫贾存仁的人——浮山人——把它改订润色,改题为《弟子规》。今天通行的,就是贾存仁改过的那一版。
所以严格地说,《弟子规》的出生时间离孔子已经两千多年。它是一本清代的书,讲一套更早的道理。这两件事分开看,很多争论就不必吵了:它的内容有古老的来源,它的书本形式很年轻。
再说它的形式。全书三字一句,共三百六十句,一千零八十个字。这个体例不是李毓秀发明的,它有先例:南宋朱熹写过《童蒙须知》,把孩子的日常分成衣服冠履、言语步趋、洒扫涓洁、读书写文字、杂细事宜几类,一条一条讲清楚该怎么做。《弟子规》做的事,是把这一类内容改写成三字韵语——道理不变,形式变得好背了。
内容上,《弟子规》分几大块,全都从总叙展开:入则孝、出则弟、谨、信、泛爱众、亲仁、余力学文。换句话说,它的目录本身就是总叙那句话的七次展开。这也解释了它为什么读起来那么整齐:它不是随笔,它是照着一张表写满的。
还有一件事:书里很多条目不是凭空写的,有出处。「冬则温,夏则凊;晨则省,昏则定」讲的是照顾父母起居的规矩,这几句源出《礼记·曲礼》「凡为人子之礼,冬温而夏凊,昏定而晨省」——冬天让父母暖和,夏天让他们凉快,晚上安顿好床席,早上问安。
也就是说,《弟子规》是把经书里散着的规矩,收拢成一本可以一天背两行的手册。它的功劳在这里,它的限度也在这里:收拢的时候,它丢掉了原话的语境。
举个最常见的例子。「父母呼,应勿缓。父母命,行勿懒。」——父母叫你,要马上答应;父母吩咐你,要立刻去做。这种句子三字一节、两句一组,读起来像口令。这不是巧合:三字格天生适合写成命令句,短促、有节奏、容易记住,也容易变成习惯。比较一下:《三字经》用同一个格式装的是历史和名物,是知识;《弟子规》装的是行为。同一个容器,装的东西完全不同。
顺带说一句它的传播形态。旧时坊间常把几种蒙书合成一册来卖,孩子手里的那一本,往往是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再加一种小书。《弟子规》多是以这种「搭着卖」的方式到孩子手上的,很少单独成书。
还有一点要注意:这本书里的句子,绝大多数不注明出处。它把经书里的规矩改写融进来,却不标哪一句是从哪里来的。这是旧蒙书的普遍做法——它要人照着做,不要人查来源。代价是读的人容易以为全篇都是同一部书里的话,甚至以为都是孔子说的。
现在说一件必须说的事。
这本书里有一些条目,今天读起来是有问题的。比如「挞无怨」——父母责打也不许有怨言。这样的句子,属于它产生的那个时代的观念。读它,要知道它在说什么、它从哪里来;但不必照它做。这不是苛求古人,而是分清两件事: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写,和决定自己怎么做,是两件事。
明白了这一点,再回头看这本书,它的价值反而更清楚:它是一份清代人认为孩子该怎样长大的说明书。这份说明书本身,就是一份很好的材料——它告诉你那个时代的标准,比任何议论都直接。
中间还有一段插曲。晚清废科举、办学堂,新式学校改用新编的国文教科书,旧蒙书一时退到边上,《弟子规》也在这时候冷了下来。所以它的经历并不是一路顺风:清代算中等,晚清退场,民国又回来。
最后讲一件大多数人不知道的事:《弟子规》真正大流行,是民国以后的事。
清代它当然是蒙学读物,坊间刻本不少。但把它推到几乎家家一本的,是民国年间的佛教界。印光法师在《文钞》里多次劝人从《弟子规》这一类蒙书入手学做人,并推动印送流通;一些居士与寺院也跟着印送。于是这本清代的蒙书,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又一次热了起来。
一环一环看下来:《弟子规》的骨架来自孔子,形式学自朱熹,成书靠李毓秀与贾存仁,走红靠民国的佛教界。它几乎没有一步是自己完成的。一本小书的履历,往往比它的正文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