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赵钱孙李,周吴郑王。冯陈褚卫,蒋沈韩杨。」
这几句,中国人大多能顺口背下去。它不是诗,不是文章,就是一张姓氏清单。四字一句,押韵,但没有一句有意思——「赵钱孙李」四个字连起来,什么也不表示。
可是它有顺序。而顺序是最先被人注意到的。
为什么第一个是赵?今天几乎人人会答:因为《百家姓》编在宋朝,赵是国姓,是皇帝的姓。
再往下问,钱为什么第二?孙为什么第三?李为什么第四?能答上来的人就少了。而追这个问题,会追到一本书:南宋王明清的《玉照新志》。
那里面记了一套解释,大意是:《百家姓》以「赵」为首,因为那是当朝国姓;「钱」是吴越之姓;「孙」是吴越王正妃之姓;「李」是南唐之姓。四个姓,对应四个政治单位——宋朝、吴越国、吴越王的后族、南唐。
把这四条摊开看,前两条确实讲得通。
赵,宋朝皇帝的姓。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、黄袍加身,建立宋朝。当朝的国姓,排第一没有疑问。
钱,吴越国主家的姓。吴越国在今天的浙江一带,开国的是钱镠,末代是钱俶。钱俶在公元九七八年把两浙十三州献给宋朝,史称「纳土归宋」。《百家姓》最早流行的地区就是吴越故地,所以它紧跟国姓排在第二,很自然。
孙,按王明清说,是吴越王正妃的姓。这一条最难查证:五代十国那些后妃的姓氏,正史记得很简,很难找到对应的一个人。所以这一条是软的。
李,南唐皇帝李昪、李璟、李煜的姓。南唐在公元九七五年被宋朝灭掉,后主李煜被带到汴京,三年后死在那里。
四条里,第一条和第四条硬,第二条合理,第三条虚。而第三条恰恰说明:这套解释的性质是推测,不是档案。
更值得说清楚的是后面这件事:这套解释只有一条源头。
王明清是南宋人,他的书距《百家姓》最早流传的时间,已经过了两百年左右;而且他自己记的,是当时「市井所印」的本子上的一种通行说法——他是转述者,不是当事人。除他之外,我们找不到第二家更早、更独立的文献来印证这个次序的由来。
结果是:明清以来所有讲《百家姓》的书,都照他这个说法讲。讲的人多了,抄的人多了,它看起来就成了定论。但按材料算,它是一根独苗。一个人说的话被抄了八百年,就成了常识。
再说第二个问题:书名里的「百」是不是一百?
不是。通行的本子收了单姓四百多个、复姓几十个,加起来五百出头。所以「百家姓」跟「百姓」一样,是个概数——不是一百家,是很多家。这一点古人自己也知道,「百」在汉语里从来就有「众多」的意思。
那么,既然只有一条解释,能不能自己往下推?可以试一次,但要看清推的步子。
如果按政权强弱排,南唐比吴越要强,那「李」就不该在「钱」后面。如果按降宋的早晚排,南唐先亡(九七五),吴越后纳土(九七八),按时间也该「李」在前。两条都讲不通。
剩下最顺的一种解释,是编者的位置:他是吴越人,先写宋的国姓,再写自己地方的国姓,再写到与钱家联姻的那一支,最后才写到江对面的南唐。换句话说,这不是一份天下姓氏排行榜,是一个吴越读书人心里的次序——一张带立场的清单。
这是推测,但它是从现有材料推出来的合理推测。分清「哪句是记载、哪句是推测」,是这一篇真正要学的事。
还有一条旁证,能说明「第一个字是国姓」这个原则有多硬:明初也编过一部姓氏韵语,叫《皇明千家姓》,开头换成了「朱」——因为明朝皇帝姓朱。那部书今天几乎没人记得,但它恰好证明了规则:谁坐天下,谁就排第一。
最后说说这本书的体例,这一点很少有人讲。
《千字文》是有内容的:讲天地、讲历史、讲修身。《百家姓》完全不同——「赵钱孙李,周吴郑王」八个字之间没有任何逻辑,它唯一的组织原则是好背:四字一句,句句押韵,换韵的地方也大致有规矩。
也就是说,《百家姓》的目标不是教做人,是当一个好用的目录。在没有索引的年代,想把一大批姓氏记住、查清,最省力的办法就是编成韵语。这是极罕见的一种蒙书:它不讲道理,只提供检索。
后世给它续过很多次,有人把新出现的姓补进去,也有人把少数民族的姓补进去,但通常流通的,还是明代那个本子的模样——原封不动,连开头四个字也没人敢改。
回头看,这件事其实很有意思:一篇没有任何意思的文本,活了一千年。它活下来不是因为好看,是因为有用;而它第一句之所以是这个样子,最合理的解释是编书的人站在谁旁边。
最后补一句背景。在旧时的蒙学里,这本小书通常和另外两种一起用,合称「三、百、千」——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。三本的分工很清楚:《三字经》讲道理,《千字文》给字和文,《百家姓》给清单。一个孩子先认字、再认姓、再学句子,三本凑起来就是一套完整的启蒙工具。一本书能被排进「三百千」,靠的不是它写得好,而是它补上了另外两本没有的那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