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朝咸丰、同治年间,有一个人以「会看人」出名,他叫曾国藩。
传说他见来投奔的人,先不说话,端详很久。看完了才决定用不用、用在哪一摊事上。他办湘军、做两江总督,幕府里后来出了一大批巡抚、总督。
他的幕僚薛福成在《庸盦笔记》里写过一句常被引用的话:「世俗颇传曾文正精相术,于文武员弁来谒者,必审视其福量之厚薄,以定用舍及所任之大小。」——来的文武官员,他一定要看看这个人福分厚不厚,然后才定用不用、用多大。
曾国藩自己留下的笔记里,也确实有看人的话。有一首口诀流传很广:邪正看眼鼻,真假看嘴唇;功名看气概,富贵看精神;主意看指爪,风波看脚筋;若要看条理,全在语言中。
既然这样,有一部书署他的名字,一点也不奇怪。那部书叫《冰鉴》,讲的就是这套本事:分七篇,从神骨、刚柔、容貌、情态、须眉、声音、气色七个方面看人。开头两句写得很有力:一身精神,具乎两目;一身骨相,具乎面部。
书里还讲了不少具体的话。比如看眼睛看鼻子,可以辨一个人的邪正;看嘴唇,可以辨真假;看气概,可以看功名;看精神,可以看富贵。说着说着,就像在教一门手艺。
——故事讲到这里,很顺。可是有一件事得说清楚:这部书的作者,不是曾国藩。
第一个证据是一份刻本的题署。
《冰鉴》现存最早的刻本之一,刻于道光己丑年,也就是道光九年、公元一八二九年。这个本子署的是「南海吴荣光荷屋氏」,题名「香山曾大经纶阁氏书」。
吴荣光是广东南海人,号荷屋,做过湖南巡抚,是个金石学家。他在这一版的跋里写得很老实:「余家有冰鉴七篇,不著撰人姓名,世无刻本。」——我家有《冰鉴》七篇的抄本,没有作者名字,世上也没有刻本。
请看年份。道光九年,曾国藩十九岁。他还没中举,也还没到京城。《清史稿》里他生于嘉庆十六年,也就是一八一一年。
一本书从写成到传抄、再到刻印,要经过很长的时间。一个十九岁、还没有功名的乡下青年,写不出这本书;更何况刻本上根本没署他的名字。
第二个证据来自另一位藏书的人。
近代有一位夏铁肩,他家里藏着一部《冰鉴》七篇的抄本,是他先曾祖在道光二年(一八二二)亲手抄的——那时候曾国藩十二岁。这部抄本也没有作者姓名。夏铁肩研究了一辈子,写了一本《冰鉴七篇之研究》,主张作者是「罗祖真人」。
道光二年已经有抄本在传。这件事本身,就把「曾国藩著《冰鉴》」这个说法彻底否掉了。
第三个证据最硬,也最有意思。
清末民初有一位研究者叫袁树珊,他家里藏着两种《冰鉴》抄本,也都没有作者姓名。他把这部书和明末清初的一本相书对了一遍——那本相书叫《水镜集》,四卷,作者是范騋,字文园,善于相人,《池北偶谈》里提到过他。
比对的结果是:《水镜集》卷三里有这么几句——「吕祖曰:脱谷为糠,其髓斯存,神之谓也;山骞不崩,石为之镇,骨之谓也。」
这正是今天通行本《冰鉴》最开头的那几句。区别只有一处:前面「吕祖曰」三个字被删掉了。
「吕祖」就是吕洞宾。原文的意思是「这是吕洞宾说的话」,写书的人把它删掉,那几句话就变成了作者自己的话。
袁树珊因此下了一句很重的判断:「其非湘乡遗著,无可疑义。」——这不是曾国藩的遗著,没有可疑的余地。湘乡是曾国藩的籍贯。
还有一条旁证。一九四六年,有人向曾国藩的重孙曾昭桦求证过这件事,曾昭桦看完之后也否定了「《冰鉴》是他曾祖父所撰」的说法。
那么问题来了:这部书是什么时候挂到曾国藩名下的?
时间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。一九三四年,上海求古斋书局影印一部王念慈的手抄本《冰鉴七篇》,封面上题的是「曾文正公鉴定」;一九三七年,《青鹤杂志》第十二期收录《冰鉴七篇》,书名下面署「湘乡曾国藩遗著」。从此之后,《冰鉴》基本上就归在曾国藩名下了。
民国初年的书商为了好卖,把一部旧的相书挂到一个名人的名下——这在当时是一个很常见的做法,而且很快就被读书人看破了。黄濬在《花随人圣庵摭忆》里写过:「近人乃有以古相术《冰鉴》,傅以文正名,号为遗著,不知此书道光间吴荷屋已为锓版。」——「傅」就是「附着」,把一部古相书挂上文正公的名字,其实道光的刻本上写的是吴荷屋。
最后有一件事,说出来有点好笑,但很能说明问题。
如果曾国藩真的会相人,那他应该不容易被骗。可是清人陈其元的《庸闲斋笔记》里记了一件事:一个萧山人靠着一副好口才让曾国藩看中了他,派他去督造炮船——没过多久,这个人带着一千两银子跑了。
一个相面的人看走了眼,是一个很好的提醒:「会看人」这个印象是真的,「有一部书教他怎么看得准」这件事是假的。两件事一起流传了一百多年,谁也不愿意把它们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