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朝统一天下以后，还有人在想着报仇。
张良就是其中一个。他家是韩国的贵族，祖父和父亲做过五代韩王的相。韩国被秦国灭掉的时候，他家里还有三百个家僮。他连弟弟死了都没正经下葬，把钱全拿出来找刺客，要杀秦始皇。
他找到了一个大力士，造了一个一百二十斤重的大铁椎。秦始皇东巡的时候，他们在博浪沙埋伏，一椎砸下去——砸中的是副车。秦始皇大怒，下令天下大索十天，抓不到人。
张良就改了名姓，躲到下邳。
有一天，他在下邳的一座桥上闲走。一个穿粗布短衣的老人走过来，走到他跟前，故意把鞋甩到桥下，回头对他说：小子，下去把鞋捡上来。
张良愣住了，第一反应是揍他。可看他年纪那么大，忍住了，下去把鞋捡了回来。
老人又说：给我穿上。
张良想，既然已经捡了，就跪下来给他穿上。老人伸出脚让他穿好，笑着走了。
张良大吃一惊，一直目送他。老人走了一里多地，又折回来，说：这小子可以教。五天以后天亮时，跟我在这里见。
张良觉得奇怪，跪下说：好。
五天以后，天刚亮，张良去了。老人已经先到了，生气地说：跟老人约好，为什么来得比我还晚？走吧，五天后再早一点。
五天后，鸡刚叫，张良就去了。老人又已经先到，又生气地说：又迟了。走吧，五天后再早来。
五天后，张良不到半夜就去了。过了一会儿，老人也来了，高兴地说：就该这样。
老人拿出一编书，说：读了它，你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师了。十年之后你会兴起。十三年后，你在济北见到我——穀城山下那块黄石头就是我。
说完就走了，没有别的话，从此再没见过。
第二天早上，张良看清了那本书——是《太公兵法》。
后面的故事就长了。刘邦起兵以后，张良去投奔他。《史记》记下过一件很有意思的事：张良拿兵法上的话讲给别人听，别人都听不懂；讲给刘邦听，刘邦一听就明白，还常常用他的主意。张良说了一句：沛公大概是天授的。于是他留了下来，一直跟到汉朝建立。
十三年后，张良跟着刘邦经过济北，果然在穀城山下看到了那块黄石。他把它取回来，好好供着。张良死的时候，家人把这块黄石和他葬在了一起。每年上坟的时候，也要祭一祭那块石头。
——故事讲完了。现在说几个细节。
第一个细节在书的名字上。
《史记》写得很清楚：「旦日视其书，乃《太公兵法》也。」老人给书的时候没有报名，张良是第二天早上才看清是什么书的。这四个字很有味道：一个改变命运的东西，是在事后才被认出来的。
可是今天很多人讲这个故事，说的是《素书》。这是怎么来的？
《汉书·张良传》、晋代皇甫谧的《高士传》、司马光的《资治通鉴》，都跟着《史记》说是《太公兵法》。正史里最早出现《素书》这个名字，要等到《宋史·艺文志》：「又黄石公《三略》三卷，又《素书》一卷（张良所传）。」
《素书》这个名字被和圯上老人绑在一起，是靠北宋的张商英。他给这部书作了注，又写了一篇序。序里说：这书一共六篇、一千三百三十六字，本来是黄石公在桥上授给张良的；张良没有找到可以传的人，就把它带进了坟墓；到晋朝天下大乱，有盗墓的人挖开张良的墓，从玉枕里把它拿了出来——书里还有一段秘戒：不传给不道、不神、不圣、不贤的人；传错了人，会有灾殃；遇到了该传的人却不传，也会有灾殃。
故事编得很完整，连「为什么一千多年没人见过这本书」都解释好了。
但当时就有人不认账。
南宋的黄震直接说：在张商英作注之前，《素书》根本不是黄石公的东西，而是张商英自己造的。明代的郑瑗、王世贞也认为这部书是赝品。另一位北宋人王安石的说法更妙：他称《素书》是「天授之书」——听起来像在夸，其实是说：这本书来历不明，没法考。
所以，同一个故事，有两个书的版本：从汉代到宋代，通行的是《太公兵法》；从宋代以后，很多人讲的是《素书》。今天读者听到的多是后一个。
第二个细节，是一桩没有答案的疑案。
《汉书·艺文志》里有一句话：汉朝建立以后，刘邦让张良和韩信一起整理兵法，一共收了一百八十二家，删去不用的，定下三十五家。
这是张良在秦亡之后正式整理兵书。研究者常问一句：既然黄石公给了他一编书，为什么这三十五家兵书里，没有一部叫《黄石公兵法》？是他故意不拿出来，还是这本书本来就不该按「书名」去找？
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。但它提示了一件事：张良受书这件事，在《史记》里是一个完整的、有头有尾的故事，而故事的实物——那一编书——在史料里从来没有再次出现过。
第三个细节，在刘邦身上。
《史记》记张良用兵法说沛公，沛公「善之，常用其策」，而说给别人「皆不省」。同一套话，一个人听得懂，别人听不懂。张良因此留下来。
这一点很值得注意。整个故事里，黄石公给了张良一本书，而真正让这本书发生作用的，是刘邦的耳朵。一本书遇上能听懂的人，才成为谋略；遇上听不懂的人，什么也不是。
汉朝建立以后，刘邦让张良自己挑封地，齐地三万户随他选。张良没有要。他说：当初我在下邳起事，在留县见到陛下，这是上天把我交给陛下。请把留县封给我就足够了。
他受封为留侯。
——从桥上那个老人丢下的鞋，到「留」这一个字，中间隔了十几年。这两个细节之间，才是张良这个人的全部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