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历史上有一所很特别的「学校」,它没有围墙,只有一条山谷。
传说战国时候,山谷里住着一位先生。他的学生先后下山:两个人去搞外交,靠一张嘴让诸侯结盟或者翻脸;两个人去带兵,一个把另一个的膝盖骨挖掉,后来又把他射死在马陵道上。
这位先生的称号叫鬼谷子。「鬼谷」其实是个地名——扶风池阳有、颍川阳城也有,都叫鬼谷墟,据说他隐居在那儿,所以自号鬼谷先生。
传统说他姓王,名诩,一作栩,楚国人。
四个学生里,最出名的是搞外交的那两个:苏秦和张仪。
苏秦是东周洛阳人。《史记》说他一开始去游说秦惠王,没被用;回家以后,家里人都看不起他,连嫂子都不给他做饭。他于是发愤读书,「读书欲睡,引锥自刺其股」——读书读困了,就拿锥子扎自己的大腿。这就是「悬梁刺股」里的「刺股」。
后来他成功了。他同时佩六国的相印,做合纵的盟主,把六个国家联合起来对抗秦国,让秦国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。
张仪是魏国人,主张连横,替秦国把六国的联盟一个一个拆散,做过秦国的相。传说他去投奔苏秦的时候,苏秦故意当众羞辱他,把他激到秦国去——因为苏秦知道,只有张仪才能在秦国说了算。
还有两个学生:孙膑和庞涓。两人同学兵法,庞涓先出去做官,知道自己不如孙膑,就把他骗来,找了个罪名挖掉他的膝盖骨。孙膑装疯逃到齐国,后来两次大败魏军,最后在马陵道上一箭射死了庞涓。
——这四个学生,一个老师。听起来像一部很好看的连续剧。
现在说几件要紧的事。先说最后那两个学生。
孙膑和庞涓是鬼谷子的学生,这件事正史里没有。
《史记》写孙膑和庞涓,只写他们是同学,没有说老师是谁。把鬼谷子塞进来,是从宋代洪适的《盘洲文集》开始的,到了《东周列国志》《孙庞斗志演义》这些通俗小说里,就彻底定下来了。
所以这一条不能算史料,只能算传说。它之所以流传得比正史更广,是因为一个「同门相残」的故事需要一个共同的老师,而鬼谷子正好空在那里。
再说前面那两个学生,以及一部书。
有一部书叫《鬼谷子》,今天通行的本子分十四篇,篇名很有意思:捭阖、反应、内揵、抵巇、飞钳、忤合、揣、摩、权、谋、决、符言……从怎么开口说话,到怎么摸清对方的欲望,到怎么在乱世里选择去向,一篇讲一件事。后面还附了《本经阴符七术》《持枢》《中经》三篇,谈养神蓄锐,与前面十四篇的风格明显不同。
问题来了:这部书,《汉书·艺文志》里没有。
汉代的国家书目是研究古书真伪最重要的一把尺子。一部先秦的书,如果汉代的国家书目里找不到,就会被怀疑。清代考辨古书的姚际恒就是这么判的:他的《古今伪书考》说《鬼谷子》最早见于《隋书·经籍志》,出现得这么晚,应当是六朝时某个好事者伪作的。
这个推理看起来很有力。但当时也有人反驳。
反驳的依据是:西汉刘向编的《说苑》里,引用过「鬼谷子曰」;扬雄的《法言》、王充的《论衡》里,都提到过鬼谷子和苏秦、张仪是师生。这些书都比《隋书》早得多。所以《鬼谷子》这部书在汉代不是不存在,只是没有被收进国家书目——而汉代没有进书目的先秦古书,并不止它一部。
那这部书是谁写的?唐代人的说法很有意思。
司马贞给《史记》作注,引了乐壹注《鬼谷子》的一句话:「苏秦欲神秘其道,故假名曰鬼谷。」——苏秦想让自己的学说显得神秘,所以借用了「鬼谷」这个名字。另一部《史记正义》说得更直接:「秦欲神秘其道,故假名鬼谷。」
也就是说,唐代人怀疑:这部书其实是苏秦(或者苏秦一派)的东西,挂了一个「鬼谷先生」的名字。正好新旧《唐书·艺文志》著录《鬼谷子》二卷时,题的就是「苏秦撰」。
这个说法有一个好处:它同时解释了「为什么这部书汉代书目里没有」(因为它是纵横家的私传之学,不公开),也解释了「为什么书里的说话技巧那么贴身」(因为写的人就是在练这个本事的人)。
最后一件事,也是最要紧的一件。
一九七三年,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一批帛书,其中一部分被整理者定名为《战国纵横家书》。里面有一大半,是苏秦当年写给各国君主的书信和对话实录。
这批材料一出来,苏秦的年份就得重排了。按照帛书的记载,苏秦死在公元前二八四年,张仪死在公元前三一〇年——张仪比苏秦早死了二十六年。
《史记》的写法是苏秦先发达、张仪后投奔他,苏秦还故意激张仪去秦国。可如果张仪比苏秦早死二十六年,这个故事的时间就排不进去了。
更麻烦的是,《史记》说与张仪的连横一直对抗的是苏秦的合纵。而帛书显示:真正与张仪同时对阵的,是公孙衍(号犀首)的合纵;苏秦的活动期要晚得多;《史记》里那些「苏秦用计把张仪送进秦国」的情节,帛书里找不到。
这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局面。我们本来是在问「鬼谷子这个人到底有没有」,结果新材料先动摇了「苏秦和张仪是同学」这个前提。而「鬼谷子是他们的老师」这句话,唯一的依据就是《史记》里这两句记载。
所以,关于鬼谷先生,今天可以说的是:
他可能是真的——一个住在山谷里的隐者,教过几个学生,后人把他的说法整理成书,这是完全可能的。
他也可能只是一个名字——「鬼谷」是个地名,「先生」是个通称,一部纵横家的书需要一个来头,就把这两个词拼成了一个人。
两种解释都能用现有的材料说通,因为我们手上的材料就只到这里。这不是学者不够努力,是那个时代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少。
一条山谷,一个称号,四个学生的传说。至于那位先生是否真的在山里教过书——也许他自己更愿意别人记住的是那部书里的第一句:捭阖者,天地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