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庄公十年的春天,齐国的兵车开到了鲁国边上。这一年是公元前684年。
齐国大,鲁国小。两家挨着,中间横着一道泰山。齐国的兵车多,鲁国的兵车少。
消息传到曲阜,宫里忙起来。鲁庄公要打这一仗。
送信的传车从北边一路换马跑回来,车还没停稳,人就从车上跳下来。
这时候有一个人要去见国君。他叫曹刿。
史书没写他是干什么的,也没写他多大年纪。只知道他不在朝里做官,住在乡下。
他走到村口,被同乡拉住了。同乡手里还提着一把刚薅下来的草。
同乡说了两句话。第一句是「肉食者谋之」——吃肉的人,也就是那些当权的贵族,让他们去想。第二句是「又何间焉」——你插进去干什么。
曹刿回了一句:「肉食者鄙,未能远谋。」吃肉的人眼界窄,想不到远处去。
这两句对话,《左传》一字不改地记了下来。写书的人没有替国君那边遮掩。
同乡那两句话,其实正好说明曹刿为什么非去不可。他要是也留在村里,这件事就没有人替鲁国说出口了。
他进了宫,站在庄公面前。别人以为他会问:我们有多少乘兵车?粮草还够几天?齐军从哪条路来?他一句都没问。
他只问了一个问题:「何以战?」你凭什么打这一仗。
庄公说了第一件好事:衣服、吃食这些养身的东西,我不敢一个人享用,一定要分给别人。
曹刿摇头:「小惠未遍,民弗从也。」小恩小惠,分不到每一户人家头上。百姓不会为这个跟你走。
庄公又说第二件:祭祀用的牺牲、玉、帛,我不敢虚报数目,一定对神明说实话。
曹刿又摇头:「小信未孚,神弗福也。」对神说老实话,是很小的一件诚信。神明不会为这个保佑你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庄公才说出第三件:「小大之狱,虽不能察,必以情。」大大小小的案子,我虽然不能件件查得清楚,一定按实情办。
曹刿这一次点了头。他说:「忠之属也。可以一战。」这是尽心于百姓的一类事。凭这一条,可以打。
前两件,一件是给出去的东西,一件是说给神听的话。第三件不同:那不是给谁东西,是审案的时候肯不肯把两边的话听完。那时的案子,多是田界、债务、偷盗这一类。断得不公,吃亏的人没有别处可告。「情」在这里不是心情,是实情。
说完他又补了一句:「战则请从。」要打,请让我跟您一起去。
他们同坐一辆战车,在长勺摆开阵势。长勺在今天山东莱芜一带。
春秋的战车,一乘站三个人:中间一个驾车的,左边一个持弓,右边一个持戈。驾车的人最要紧,马跑得齐不齐,全看他两只手。国君的车走在阵中,两旁是护卫的车。两边的车排成横列,马被勒着,前蹄在地上刨。
那时候打仗靠鼓。鼓架在车上,鼓面蒙着牛皮。鼓不是敲给你听热闹的,那是命令。掌鼓的人手一落,整条线上的兵就得往前冲。
齐军先动了。庄公抬起手,要击鼓。
曹刿按住他:「未可。」不可以。
齐军的鼓响了第一通。鲁军站着不动。齐军冲了一截,又退回去了。
齐军的鼓响了第二通。庄公又看曹刿。曹刿还是那两个字:「未可。」
鲁军的阵列没有动。风从北边来,旗子一直响。车轮压在原地的土上,压出两道深深的辙。
齐军的鼓响了第三通。第三通鼓罢,曹刿说:「可矣。」
鲁军的鼓这才响起来。只响了一通。鲁军冲出去,齐军的阵脚乱了,往后退。
后来曹刿解释这件事,用了十二个字: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。第一通鼓,士气最盛;第二通,往下落;第三通,泄光了。彼竭我盈——对面那口气没了,我们这边是满的。
庄公要追。曹刿又按住他:「未可。」
这是第二次说未可。第二次和第一次看的东西完全不一样。第一次他连头都没抬,只盯着对面等那口气;这一次他跳下车,膝盖上沾了土。
他蹲在地上看车轮印子,看齐军的辙乱不乱。
看完,他登上轼。轼是车厢前部那根横木,站上去能看得远一点。他扶着车栏朝远处望,看齐军的旌旗有没有倒。
车辙乱了,旗子也倒下去了。他这才说:「可矣。」
鲁军追上去,把齐军赶出了国境。原文四个字:遂逐齐师。仗打完,庄公问他缘故。他说:大国难测,怕的是埋伏。所以要下车看辙、登轼望旗。车辙乱,说明队伍散了;旗子倒,说明连扛旗的人都跑了。看到这两样,才敢追。第一次是等气,第二次是看形。先看地上的车辙,再看远处的旗。
还有一件事,后世读书的人常常不提:齐军的主将是谁?
史书没有写。《左传》写这一仗,只留下「齐人三鼓」四个字。对面没有名字,没有面容,也没有一句话。
写下来的全是鲁国这边:一个乡下人问了什么,摇了几次头,说了几次未可。
四十多年以后,宋国在泓水边上跟楚国打了一仗。宋襄公不肯趁楚军渡河渡到一半的时候打,也不肯趁对方还没排好阵的时候打,要等人家站稳了再动手。结果宋军大败。《左传》把这件事记在僖公二十二年,后世叫《子鱼论战》。长勺那一篇讲等对方的气泄掉,泓水那一篇讲不要等。两篇都写在《左传》里,隔了四十多年。
长勺那条路上,两道车辙印子压得很深。后来下了雨,就看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