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朝末年,渭水边上有一个钓鱼的老人。
传说他的鱼钩是直的,不放鱼饵,还离水面三尺高。有人笑他,他说:我钓的不是鱼。
我们先把这句传说放一放,回头再说它从哪来的。
渭水边上有一个人路过,看见了这位老人。这个人叫昌,是商朝西边诸侯之长,所以人称西伯。他今天本来是出来打猎的。
出来之前,他占了一卦。卦辞说:今天所获,非龙非彲,非虎非罴,得到的是一位公侯,是上天送给你的老师。
西伯在渭水北岸遇到了这位老人。两人谈了很久,谈得很投机。
西伯说了一段话:我的先君太公曾经说过,将来会有圣人到周国来,周国会因此兴盛。说的就是你吧?我的太公盼你,盼了很久了。
从这一天起,这个老人就叫太公望。他本来的名字是吕尚,祖先在虞夏的时候封于吕,姓姜氏,所以也有人叫他姜尚、姜太公。
后面的故事,就是熟悉的那一套了。他辅佐西伯把周国的底子打好;西伯死后,他的儿子发接位,就是周武王。武王称他为「师尚父」——既是老师,又是父辈。牧野一战,商军倒戈,商朝灭亡,周朝建立。
天下定了以后,太公被封到东方,成立齐国,都城在营丘。六百多年后,齐国出了一个齐桓公,成了春秋第一个霸主。这一切的起点,都在渭水边上那一次相遇。
——故事讲完了。现在说几件要紧的事。
第一,那个「直钩钓鱼」的细节,是后来的。
《史记·齐太公世家》写这件事,只有四个字:「以渔钓奸周西伯」。这个「奸」读 gān,是「干求」的意思——说白了就是借着钓鱼的机会去求见西伯。为什么钓、钩是直的还是弯的、有没有放饵,《史记》一个字都没有写。
「直钩」「离水三尺」「愿者上钩」,是后来的人一层一层加上去的。加上去的原因不难懂:一个七十岁的老头,用一根直钩等一位君主,这个画面比「以渔钓奸」四个字好记得多。
第二,署名在这个老人名下的一部兵书,来历很不简单。
这部书叫《六韬》,全文用周文王、周武王和太公一问一答的形式写成,一共六卷六十篇,从治国、用兵一直讲到不同地形怎么打、不同兵种怎么配合。旧题作者就是姜太公。
可是翻开《汉书·艺文志》,里面著录的不是《六韬》,而是一组更大的东西:「《太公》二百三十七篇,《谋》八十一篇,《言》七十一篇,《兵》八十五篇」。而且班固在下面加了一句自己的话:「或有近世又以为太公术者所增加也。」——意思是,恐怕有后来的人借着太公的名义往里添过东西。
这句话很重要。它说明:早在汉代,人们就已经知道有「托太公之名」的书在流传了。
到了宋代,怀疑的声音变大了。叶适、陈振孙、黄震一路下来,明代的胡应麟、清代的姚际恒接着辨,最后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给了一句很硬的判词:「其依托之迹,灼然可验。」
他们最主要的证据是:书里出现了「铁械锁」「环利铁索」这样的铁制军备。商朝末年、西周初年根本没有这样的东西,那是战国末期才有的。所以这本书不可能是姜太公写的。
这个推理没问题。有问题的是下一步:不可能是他写的,就等于是后人伪造的吗?
清代很多人就是这么判的,把《六韬》定性为伪书。这一判,就判到了二十世纪。
一九七二年四月,山东临沂银雀山的一座西汉前期墓里,出土了五千枚左右的竹简。其中有五十多枚是《六韬》。第二年,河北定县八角廊的汉墓里,又出了一批《六韬》残简。
这两批竹简说明了一件事:《六韬》在西汉初年已经是一个定了型的本子,而且流传得相当广。既然西汉初年就有定本,那它成书的年代自然要往上推——推到战国,顺理成章。
于是那桩持续了几百年的争论有了一个新的说法:《六韬》不是姜太公写的,也不是后人凭空伪造的,它是战国时期的人写的一部兵书,借用了太公的名义。
「托名」和「伪造」,是两件事。这一点值得记一记。
第三,还有一部《三略》,情况更特别。
后世常把「韬略」两个字连起来说,好像《六韬》《三略》是一对。其实《三略》的来路更晚。它的书名最早出现在东汉末年陈琳的《武军赋》里;《汉书·艺文志》根本没有著录;一直到《隋书·经籍志》才正式收进来,题的是「下邳神人撰」——这个「下邳神人」,说的正是给张良送书的那位黄石公。
所以:一部托名姜太公的《六韬》,一部托名黄石公的《三略》,两位作者一个在商末、一个在秦汉之际,而两部书真正成书的时间,都比他们晚了几百年。司马迁在《史记》里那句话,说的正是这件事:后世之言兵及周之阴权,皆宗太公为本谋——凡是要讲兵法、讲权谋的人,都想把源头接到太公身上。
要到北宋,这些书才被正式摆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。宋神宗办武学、定教材,把七部兵书合称《武经七书》,其中就有《六韬》和《三略》。到宋孝宗的时候,《六韬》还被往前挪到了第四位。
渭水边的那一次相遇,故事里写得活灵活现,史书里只有四个字。而署名给那位老人的一部兵书,往上追到底,是一群没有留下名字的战国人的作品。
一个名字,比一个人活得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