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写这本书的人,因为他太特别了。
李汝珍,字松石,直隶大兴人。他在河南做过小官,一辈子不得志。但他学问很杂,而且有几样是精的——尤其精于音韵之学,写过一部《李氏音鉴》。
这一点很关键。《镜花缘》不是一本普通的小说,它是一本学问家写的小说。
书里塞了大量的「别的东西」:讲音韵的段落、讲算学的段落、讲医药的段落、讲围棋的、讲酒令的、讲各种方言的。别人写小说讲故事,他写小说顺便把自己的书架也搬了出来。
这种写法在文学史上叫「以小说见才学」,是好是坏,历来有争论。喜欢的说它好看、有内容;不喜欢的说它爱掉书袋、故事被学问挤掉了。两种说法都有道理,读的时候自己判断。
再说故事。全书一百回,大致可以分成两截。
前半截是海外的游历。主角叫唐敖,是个读书人,科举失意,心灰意冷,跟着妻舅林之洋的商船出海远游。林之洋是常年出海贩货的商人,性情爽直,有点粗,遇事爱叫苦,但从不丢下同伴。
他们一路经过许多奇邦异国:君子国、女儿国、两面国、无肠国……这些国名一看就知道不是地理,是比方。
这才是这本书前半最要紧的地方:它不是在写航海,是在借海外的镜子照家里的事。
举最出名的一个:女儿国。在这个国家里,女人当国王、做官、当家主;男人则要穿耳朵、缠小脚、操持家务,被管着过一辈子。
书里最不留情的一段,是林之洋在这里被强留下来——他被人按住穿耳、缠足,疼得喊叫。一个平时爽直的男子汉,第一次尝到那种滋味,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。
这段为什么要这样写?因为这样写,读者才不会把它当笑话看。把角色换一下,事情就立刻变得刺眼了——这就是整本书的手法。
还有一个「两面国」:那里的人正面和善,背后的脸却另一副样子。也有「无肠国」:那里的人吃下去的东西存不住——这些名字都很直白,直白到近乎粗暴。作者不打算让读者猜,他要的就是你一读就明白。
后半截换了内容。唐敖入山不返,他的女儿唐小山(又名唐闺臣)只身出海寻父,一路同样经过那些奇邦异国;回国之后,赶上了一场才女之试,名列榜中。
而这一场考试,牵连出一百位才女。
也就是说,这本书从「一个人漂在海上」,转成了「一百个女子聚在一处」。两截的写法、情绪、节奏都不一样。读的时候要有准备:你可能会更喜欢其中一截。
后半截里,那一百位才女各有所长——有的能诗,有的懂医,有的善算,有的通音韵。在一部清代小说里,把一百个有本事的女子聚在一起,还让她们一起应考,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留意。
不过也要说清楚:这本书的「尊女」,是在当时观念里的「尊」。它赞叹女子的才学,却没有主张男女同等的权利。把它读成现代意义上的平权思想,会读过头。说它有超前的眼光,可以;说它是女性主义的书,就不准确了。
还有一层背景需要知道。这本书的「海外游记」不是凭空造出来的。中国古代一直有「海外异国」的想象传统:《山海经》里记远国异人,《西游记》里有唐僧师徒经过的诸国。李汝珍是接着这条线写的。读它的时候,把它和《山海经》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同一种想象被用了两千年,只是每次的用处不一样。
如果今天读它,可以试三个读法。
第一,读「比方」。每到一个国家,先问一句:这一国是在说世上的哪一类人或哪一件事?大体都能对上号——吝啬的、虚伪的、贪心的、自以为是的。这本书的国名就是一张清单。
第二,读「学问」。遇到讲音韵、讲算学的段落,不必硬啃,可以先跳过去,回头再看。这些段落是作者舍不得扔的东西,它们不推进故事,但能说明这个人肚子里有什么。
第三,读「前后两截」。把游历部分和才女部分分开评价,看自己更喜欢哪一截、为什么。这个问题问下来,往往能发现自己读书真正在意的是什么。
书里还有一个「君子国」:那里的人做买卖,争着少收钱、多给货,吵起来竟是为了让利。看着好笑,其实写得挺尖——一个连争利都要反过来做的地方,恰恰说明作者对「争利」这件事看得多重。
再说一层书外的背景。李汝珍写这本书的时候,乾嘉考据之学正盛,读书人比拼的是学问的广博。《镜花缘》里那种「什么都写一点、什么都懂一点」的样子,和这个风气是有关系的。所以它不是一本任性的书,它是一个时代的读书人口味在小说里的样子。
最后说一句。这本书最动人的地方,我以为是唐小山出海那一段。父亲开的那条路,女儿又走了一遍;同一条海路,同一个方向,只是她走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把人找回来。
一本书里,「游历」这件事被写了两遍,前一遍是为了躲开,后一遍是为了寻找。这个安排,比书里任何一个奇邦异国都更让人记得住。这两遍走下来,书就完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