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二三一年,蜀汉的军队又出祁山。
这是诸葛亮第四次北伐。蜀国小,兵不多,可比兵更缺的是粮——从成都把粮运到陇西前线,要翻过几百里山地,牛马走不动,人也背不了多少。运一石粮,路上要吃掉六石。
这一年,史书上出现了一个新词:木牛。
《三国志》写得很简单:「(建兴)九年,亮复出祁山,以木牛运,粮尽退军。」三年之后,又是另一个词:「十二年春,亮悉大众由斜谷出,以流马运。」
然后是一句评价:「亮性长于巧思,损益连弩,木牛流马,皆出其意。」——连弩、木牛、流马,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。
那年夏天,诸葛亮死在五丈原。蜀军退走,魏国统帅司马懿到蜀军留下的营垒里走了一圈,说了一句:天下奇才也。
故事到这儿,本来可以完了。可偏偏有个问题,两千年来一直没有人能回答:木牛流马,到底长什么样?
说它长什么样,是有依据的。《三国志》的注里,裴松之从《诸葛亮集》抄进来一大段「作木牛流马法」。这段话写得非常细,细到让人以为照着做就能造出来。
比如写木牛:方腹曲头,一脚四足,头入领中,舌著于腹。还写了「牛头」「牛脚」「牛舌」「牛角」这些部件——用牛的器官给零件命名,名字起得很有想法。
写流马就更细了,全是尺寸:肋长三尺五寸,宽三寸,厚二寸二分,左右一样;前轴孔距头四寸,直径二寸;前脚孔距二寸,离前轴孔四寸五分,宽一寸;前后四脚,宽二寸,厚一寸五分,形制如象……
数字一路写到底,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交代。可是没有图。
这一段文字是怎么活下来的,也很值得说一说。
诸葛亮本人大概没有编过什么文集。今天看到的《诸葛亮集》,是后来的人东拼西凑辑起来的——从《三国志》的注里、从《艺文类聚》《太平御览》这些类书里,把零碎引到过的文字一条一条捡回来。清代张澍校的那个本子最通行,而他在校的时候就已经说明,竹简有损毁,有些地方可能是脱漏的。
换句话说:我们今天读到的「作木牛流马法」,本来就是一段被转抄了多次的残文。它能够留下来,靠的是裴松之当年多做了一个动作——他没有只写「木牛流马,皆出其意」就完了,而是把整段材料原样抄了进去,还注明了出处。
问题就出在这里:文字能留下来,形状留不下来。而形状才是造东西的关键。
于是后面一千多年,成了一场漫长的猜谜。
最早的说法来自宋人。高承在《事物纪原》里说:木牛,就是今天小车里有前辕的那种;流马,就是今天独推的车,民间叫「江州车子」。另一位宋人陈师道说得更具体:蜀地有一种小车,一个人推,能装八石,前面像个牛头;又有一种大车,四个人推,装十石——大概这就是木牛流马。
这种解答很实用,也符合很多人的直觉:木牛流马嘛,就是四川乡下的「鸡公车」,前面一个木轮,两边搁货,一个人在后面推。
可是这个说法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坎。
独轮小车,汉代就有了。汉代人管它叫「鹿车」。成都驷马桥附近的羊子山二号汉墓出土过一块画像砖,右下角就刻着一个人推独轮小车的样子。也就是说,这种车在诸葛亮出生之前几十年就已经在用了。
那么问题来了:如果木牛流马就是独轮车,为什么《三国志》要郑重其事地记一句「以木牛运」,还专门说这是诸葛亮「皆出其意」的巧思?一个已经用了两百年的普通推车,犯不着这样写。
所以又有人提出:木牛和流马不是一回事,一个是四轮车,一个是独轮车;也有人认为两者结构有分别,是两种工具。到底是一物还是两物,到今天还在争论。
还有一条材料更有意思。南朝的时候,祖冲之因为诸葛亮有木牛流马,自己另造了一件,记载说它「不因风水,施机自运,不劳人力」——不用风、不用水,装上机关就自己走,不费人力。
这句话看起来是在夸祖冲之。但反过来读,它说明一件事:在南北朝人的印象里,木牛流马是一种会自己走的机械。一千七百年后的我们听到「木牛流马」,想到的多半也是这个——这正是《三国演义》留下的印象。
《三国演义》把这件事写得神乎其神:木牛流马不喝水不吃草,昼夜转运不停,扭一下舌头就不动了,再扭回来又走。小说家写得越热闹,后人的疑问就越大:三国时候真有这种东西吗?
其实,把《三国志》和裴松之注放在一起看,答案清清楚楚:木牛流马确实被用过,用了三次,走的是从汉中到关中的栈道。它是什么形状、用什么原理,史料里没有答案,只有尺寸。
宋代有个叫陈普的人写过两句诗,很能说明这种心情:木牛流马无人会,元是自家心孔开。意思是这东西谁也弄不懂,本来就是各人自己去想的。
两千年来,有人用杠杆去复原它,有人用齿轮,有人说是扁担加轮子,有人说是四条腿会走路的机器。每一种复原都能解释一部分文字,也让运载效率确实提高了,但没有一种能完全对上那段尺寸。
这也许就是这一段故事真正讲的事:一个东西是被真实造出来过的,但它只留下了文字,没有留下形状,于是后人只能在文字里想象它。想象得越久,它就越不像原来的那个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