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要讲的是活字印刷。这件事的详细做法,我们能知道,几乎全靠一本书里的一段记载。
写下这段记载的人叫沈括,字存中,杭州钱塘人。他是北宋的官员,中过进士,做过翰林学士、权三司使,还参与过王安石变法。后来他又去做了延州知州,负责对西夏的防务——那一段他没打好,被贬了。晚年他隐居在润州,也就是今天的镇江,园子的名字叫「梦溪」。《梦溪笔谈》这个书名就从这里来:梦溪园里的随笔记录。
全书写了六百多条,分十七个门类:故事、辩证、乐律、象数、人事、官政、权智、艺文、书画、技艺、器用、神奇、异事、谬误、讥谑、杂志、药议。从朝廷制度到音律乐谱,从地形测量到药用植物,什么都有。
而其中最有名的一段,在「技艺」门里,讲的是一个叫毕昇的人。
毕昇是当时的一个刻工。关于他的生平,今天几乎什么都不知道——出身、籍贯、生卒、结局,全不清楚;连名字,也只是因为沈括记了他这么一段而留下来的。
沈括记的是技术细节,而且记得很实。大意是:毕昇用胶泥刻字,一个字的模子很薄,像铜钱的边;刻好之后用火烧,使它坚硬。排版的时候,先在一块铁板上敷松脂、蜡和纸灰;铁板框里密密地排满字模,排满一框就是一版。字模按韵分类,分别装在木格里,找字就像查韵书一样。
印的时候用火烤铁板,药稍熔,就用一块平板压上去,使字面平整。若只印两三本,这样做不算省事;但若印数百千本,就极为神速。
他还记了毕昇怎么处理常用字:像「之」「也」这类字,每一字都刻二十多个模子,以备一版里反复出现。这段记载连成本与效率的权衡都写进去了——不像传说,像一份工艺说明书。
更要紧的是沈括的最后一句话。他说:毕昇死后,他的字模落到了我的侄辈手里,至今还收藏着。
这一句很关键。它说明沈括不是转述传闻,他是亲眼见过那些泥字模的人。
这件事为什么重要?因为印刷术被称为中国古代的「四大发明」之一,而我们对它早期技术面貌的了解,几乎全部来自《梦溪笔谈》的这几百字。别的书里再没有更早、更细的记载。也就是说,一项影响了整个世界的技术,它最早的那份说明书,只有一份——写在一本笔记里。
这本书里还有另一件有意思的事。沈括在延州任职时,见过当地人从地下挖出一种黑乎乎的液体,能烧,用来点灯冒黑烟。他把它叫作「石油」,并且在书里写了一句话:这东西将来一定会大行于世。
今天用的「石油」这个词,最早就是他在《梦溪笔谈》里定下来的。
除了活字,这本书里还有两件同样有名的记载。
一件是关于指南针的。沈括说,用磁石磨过的针可以指南,但「常微偏东,不全南也」——不是正南,而是稍稍偏东一点。这就是磁偏角。世界上关于磁偏角的较早记载,就在这一段里。他还比较了四种架针的方法,说悬丝法最好。这些都不是空谈,是动手试过的结果。
另一件在地质上。沈括经过太行山的山崖时,看见石壁里夹着一层层螺蚌壳和卵石,像鸟蛋一样排列。他由此推断:这里在古代应该是海滨,是河流把泥沙与贝壳冲到海里沉积下来,后来地势升高才成了山。
一个北宋的官员,站在山崖下,看出了「这里原来是海」。这个判断里包含了一个很现代的想法:地形不是固定不变的,它会随时间改变。在那个人人都认为山川自古如此的年代,这句话并不轻。
他还认真做过天文方面的事。他主持过司天监,改进过浑仪和漏刻,还提出过一种新的历法主张:不用「月」来划分一年,而是直接按节气定历,他叫它「十二气历」。这个思路其实和后来的公历有些相近——按太阳的运行来定日子,而不是按月亮的圆缺。当时没有被采纳,但想法留在了书里。
现在来看看这本书为什么能写得这么实在。原因大概有三层。
第一层是他个人的见识范围广。他做过水利工程,管过财政,带过兵,主持过天文观测与历法修撰。这样的人看问题不会只停在书面上。他记一件技术,能记到工序、材料、成本、效率——因为他自己动手做事。
第二层是他有个好习惯:记下出处与细节。他会写清是谁做的、在什么时候、怎么做的、后来东西归了谁。这种记法的好处是几百年后的人还能判断这条记载可靠不可靠。
第三层比较微妙。这个人政治上失过手、晚年被贬,退到园子里。一个做不成大事的人,往往会把注意力转向那些能做成的、具体的小事。《梦溪笔谈》里那种对具体事物的耐心,可能正是从失意里长出来的。
最后说一句这本书的处境。它在中国古代的地位很有意思:一方面,后来的学者承认它内容广博、记载可靠;另一方面,它长期不被当作「正经学问」,因为它是笔记,不是经史。一份关于活字印刷的关键记载,恰恰好保存在这种「不算正经」的书里。
这一点值得记住:真正具体的知识,往往不在最受重视的书里,而在那些随手记下的东西里。所以读书时,别只盯着经典的名单,也留意一下那些被放在旁边的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