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厢记》讲的是书生张生与相国之女崔莺莺在普救寺相遇、相爱、最后团圆的故事。这个故事今天还在各种地方被讲——戏曲、影视、小说,都有它的影子。
但很少有人说清楚一件事:《西厢记》不是凭空写出来的,它是从另一个结局完全相反的故事里翻出来的。
最早的那个故事,是唐代元稹写的一篇传奇小说,叫《莺莺传》,也叫《会真记》。故事的前半段和《西厢记》差不多:书生张生住在普救寺,遇到崔家母女,兵乱中出了力,因此认识了莺莺,两人相爱。
但结局不一样。
《莺莺传》里,张生后来到长安去应试,不要莺莺了。莺莺写了一封很哀婉的信给他,他不但没有回头,还把莺莺的来信拿给别人看,并且说了这样一段话:他说莺莺是「妖孽」,自己的德行压不住她,所以只好「忍情」;这样一来,别人还夸他「善补过」——善于改正错误。
一个人抛弃了别人,还得到了「善于改过」的名声。这就是唐代那个版本。
那它是怎么变成团圆戏的?中间的关键一步,来自金代。
金代有一位说唱艺人,叫董解元。他写了一部《西厢记诸宫调》——「诸宫调」是当时的一种说唱形式,用多种宫调的曲子轮换着唱一个长篇故事。在这部「董西厢」里,故事的结局被改了:张生不再是负心汉,他考中之后回来娶了莺莺,还替莺莺争回了名分。「董西厢」一下子把这个故事从悲剧变成了喜剧。
然后才是元代王实甫的杂剧《西厢记》。他是在「董西厢」的基础上写的,因此也叫「王西厢」。所以这条线是这样的:唐传奇的悲剧 → 金诸宫调的团圆 → 元杂剧的定型。
《西厢记》最后那句很有名的话,是演出来给所有人听的:「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。」从「妖孽」到「有情的」,这四百多年里发生的,是一场翻案。
戏里的情节还有两处值得留意。第一处是「赖婚」:贼兵孙飞虎围住普救寺,扬言要抢莺莺,老夫人当众许下「谁能退兵,便把莺莺许配给他」;张生写信请来白马将军解了围。可事后老夫人又反悔,只肯让两人「兄妹相称」。这一反悔很重要——长辈许了又悔,才有了两个年轻人自己动手:后面红娘传书递简、两人深夜相会,全是因为这条路被堵死了。
第二处是「拷红」:事情被老夫人察觉,她拿红娘来问。红娘没有被吓住,反而当面把道理摆开,说这件事不是张生、莺莺的过错,是老夫人自己的过失——是你先许了婚又赖掉。一个丫环把道理讲赢了主母。这一场戏是全剧分量最重的地方:它让一个最没有地位的人,说出了最有分量的话。
再说说这出戏在形式上的特别处。元杂剧的通例是一本四折、由一个人从头唱到尾。而《西厢记》用了五本、二十折左右,全部连起来演——在元杂剧里这算是长篇。而且它不是一个人主唱:有时是莺莺唱(正旦),有时是张生唱(正末)。打破「一人主唱」的通例,等于让两个人都有机会从自己心里往外说。这出戏之所以让人觉得两个人都有情,跟这个安排是有关系的。
顺便说一句作者。王实甫,名德信,大都人。除此之外我们知道的很少:生卒年不详,生平事迹不详,可靠的记载只有寥寥几句。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情形——元杂剧的作者大多如此。戏在台上唱得极响,写戏的人在史书里几乎没有影子。这也提示我们,「元曲」这份遗产是谁写的,有很多至今说不清楚。
还有一个配角值得单独说:红娘。
在脚色表上她只是崔莺莺的侍女,是配角。但整出戏的关节几乎都由她拨动:张生的信是她递的,莺莺的心事是她问出来的,老夫人的疑心是她挡下去的。她嘴快、胆子大,敢当面顶撞主母,也敢替两个年轻人担风险。她不是工具,她是这出戏里最活的人。
《西厢记》里还有一段文字常被单独拿出来读,是张生被逼着上京赶考、莺莺在长亭送别时唱的:「碧云天,黄花地,西风紧,北雁南飞。晓来谁染霜林醉?总是离人泪。」四句写景,五个物象,最后一句才落到人身上。秋天的颜色是「谁染」的?是离人的眼泪染的。在那个年代,能把离别的情绪写成这样,是很难得一见的。
最后还有一桩悬案:通行本《西厢记》的第五本——也就是团圆的那一本——究竟是王实甫写的,还是别人续的?明清以来有「王作关续」的说法,认为第五本出自关汉卿之手,理由是文笔与前面几本不大一样。这个说法流传很广,但至今没有定论;读的时候知道有这么一桩争论就够了,不必替它选一个答案。
最后可以留意一件事:这出戏在当时和后来都被人挑过刺。有人嫌它「诲淫」,明清两代都有官员主张禁演。但戏一直演,一直有人看。这说明它打动人的地方,不是那些争论,而是两个年轻人知道自己要什么、并且真的去争。
有意思的是,一边有人主张禁,一边有人把它抬得很高。清代金圣叹把它列为「第六才子书」,与《庄子》《离骚》《史记》摆在一起——在一部分读书人眼里,这出写爱情的戏,是够得上经典分量的。同一部作品,同时被禁和被评为才子书,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它不能只当成一个爱情故事来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