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北走,一直走到地图的最上头。
那里一年里有一段日子,太阳不上来。不是阴天。是太阳一整个白天都待在地平线底下,天从早到晚都是那种灰蓝。短的时候十几天,长的时候三十几天。这叫极夜。
再往南一点的地方反过来:夏天有一段日子太阳不下山,半夜出门还看得清字。那是极昼。古人把最北边那一带叫幽都,把那里照不到太阳的暗处叫九阴。九是多,九阴就是一层压一层的黑。
这段黑来的时候不是突然的。先是天一天比一天短,短到中午只有两个钟头亮。再往后,白天就彻底没有了。天从早到晚一个颜色,人的作息全乱:睡多了头疼,睡少了分不清自己是在早上还是在晚上。
住在那儿的人也要过日子。屋是石头垒的,墙根堆着柴,一捆一捆码起来,码得比人高。他们知道有一段时间出不了门,得提前把柴备足。针是骨头磨的,缝的是鹿皮。吃的东西是鱼干和熏肉。门前立一根木棍,过一天刻一道痕,刻到第三十几道,太阳就该回来了。
没有太阳,就数别的。数一捆柴烧完要几天。看星星——冬天没有太阳抢光,星星全出来了,亮得刺眼,压得很低。看月亮,月亮圆了几回。还有雪,雪面反光,月亮照在雪地上,能把人的影子拖出去十几步远。地面上不长树,只有苔藓和贴地的矮草,再就是驯鹿。
在这种地方待久了,人会把光和眼睛想到一起。你眨眼,眼前就黑一下;你睁开,世界回来。这件事每个人一天要做几千次。那么天上是不是也有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睁开,就是白天;闭上,就是黑夜。
古书上就是这么写的。
西北海之外,赤水的北边,有一座山,叫章尾山。
山上有神。人的脸,蛇的身子。通身赤——不是红纸那种红,是烧了半天的炭那种红,暗的,底下像还有火。他的眼睛跟人长得不一样:直着长,竖在脸上。书上写「直目正乘」,说他站得笔直,眼睛直直地朝前看。他有多长?身长千里。从这一头看不到那一头。
他做什么呢?什么都不做。
他睁眼。「视为昼」——看,就是白天。他闭眼。「瞑为夜」——合上,就是黑夜。
那个瞑字是闭眼,那个晦字是暗。白天和黑夜,是他的眼皮。
他吹气。嘴唇收拢,把气推出去,那口气是冷的。天就冷了,草收了,是冬天。
他呼气。嘴张着,把气放出来,那口气是暖的。天就暖了,草长出来,是夏天。
书上还有一句:「不食,不寝,不息。」不吃饭,不睡觉,不喘气。那风是从哪来的?
后面紧跟着一句:息为风。这就对上了。他不是不呼吸。他的一口气,就是一场风。
这个神身上,两个动作管着四件事:眼皮开合管昼夜,嘴里的气管四季和风。
他还有一个名字,叫烛九阴。烛是照亮,九阴是北边那片一重一重的暗。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:他在最黑的地方点着。
你想想那个画面。一片没有太阳的冻原,天是灰的,地是白的。千里之外横着一条蛇身的神,通身暗红,从这一头看不到那一头。他不说话,不动,也不看谁。他的眼皮在动。
眼皮抬起来,光从东边一点一点爬过来。先亮的是雪,然后是冰,然后是屋顶。冰面上那些细纹先显出来,一条一条,像有人用指甲划过。人们把门推开,火重新点起来。
眼皮落下去,光就收回去。先暗的是远处,最后暗的是脚边。有人站在门口,看着最后那点红没掉,才转身回屋,把门闩上。
对这个神来说,那只是眼皮动了一动。对冻原上的人来说,那就是可以出门的一天:把门口的雪推开,把晾在外面的皮子收进来,把剩下的灯油数一数。
也有人换个说法。他们说,不是他不肯睁眼,是那片地方离他太远——他的眼皮早就抬起来了,光走过来还要走好些天。这个说法书上没有,是住在黑里的人自己想的。
风也不一样。有时候是横着推,人得斜着身子走路;有时候从上面压下来,屋檐上的雪一整片一整片掉;有时候忽然停得干干净净,静到能听见自己耳朵里面的响。冻原上的人分得清这几种风,还给它们起了不同的名字。书上只写了三个字:息为风。
他不开天,不辟地。他不捏人,也不补天。他不跟谁打仗,也没有谁跟他打过仗。他不上场,也不退场。
你翻书找他,找不到一个故事。找到的是一段样子:什么脸,什么身子,多长,眼睛怎么长,睁眼怎样,闭眼怎样,吹气怎样,呼气怎样。这段样子里没有一个「然后」。他不属于哪一个故事。他就是那件正在发生的事。
再说回那片黑。
南边的人有太阳,用不着解释太阳。北边的人有几十天没太阳,就得给这段黑一个说法。有太阳的地方,人问的是「太阳今天走到哪了」。没太阳的地方,人问的是「谁把它关上了」。
《山海经》里两处写了同一个神。一处叫他烛龙,写「其瞑乃晦,其视乃明」;另一处叫他烛阴,写「视为昼,瞑为夜,吹为冬,呼为夏」。名字不一样,神是同一个。一件事被记了两遍,说明写书的人也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儿。它太老了。
后来的人给这件事换了个讲法。
有了盘古。盘古开天辟地,撑着天,死了以后左边眼睛变成太阳,右边眼睛变成月亮。眼睛又出现了。可盘古的眼睛是死出来的。他得先死,眼睛才能变成日月。烛龙不用死,他活着,眼睛一直在开合。
一个只用一次,一个天天在用。
还有一句问话,问了两千多年。屈原问: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是哪儿?烛龙照的又是什么?原话只有八个字:「日安不到?烛龙何照?」他问完,没人答他。
说回冻原。那里的风一年到头都在刮。没有树挡,风贴着地皮走,把雪吹成一条一条的硬棱,踩上去会响。书里说,他的一口气就是风。
一个人站在那种地方,风打在脸上,眼睛都睁不开。他很自然地会想,这口气是从谁那儿来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了。门闩上,柴添一根,油灯还留着——要留到下一个冬天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风还在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