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本书,很旧了。它一座山一座山地写下去。这座山上有条河,那座山上不长草,再往西走几百里,又是一座山。
写到西边一座山,那山叫玉山。书上只给它一句交代:「玉山,是西王母所居也。」
接着写住在那儿的那位。说她的样子像人。只说「像」,没说「就是」。
她拖着一条豹的尾巴。长着老虎的牙。头发蓬着,不梳。头上戴一件东西,叫「胜」。
胜是玉做的发饰。横的一根,两头宽,当中窄。有的一头方一头圆,有的两头都做成圆的。它插进发髻里,压住头发。书里前前后后写了她三回,回回都要提这件玉饰。别的东西可以省,这一件不省。
那山出玉。玉就嵌在石头里,绿里带白。书里没写她的洞有多深,只说她住在里面。
她还会啸。啸不是哭,也不是喊。是撮起嘴唇,把一口气拉得又细又长,从齿缝里送出去。声音不算高,传得远。她张口的时候,山里的鸟会停一下。
最后一句是她的差事:「司天之厉及五残。」「厉」是瘟疫。「五残」是五种杀人的刑,哪五种,书里没说清。天上要降病,从她这儿过。天上要动刑,也从她这儿过。
所以她住的地方没有邻居。一个洞。洞口是玉。附近没有村子,人不敢住过去。
西边那座大丘叫昆仑,书里说她在那儿「穴处」——住在洞里面。山南不远的昆仑虚北,还写着她「梯几而戴胜」:靠着几案坐,头上还是那件玉饰。几案是矮的,古人跪坐,面前摆一张小桌,就叫几。
旁边有三只鸟。鸟是青色的。书里给它们留了名字,一只叫大鵹,一只叫少鵹,一只就叫青鸟。红脑袋,黑眼睛。
它们不做别的事,只做一件:把吃的东西衔到她面前。衔来就走,不停下,也不叫。
这就是最早的那个西王母。凶神。有随从。住在洞里。管病,管刑。
整本书翻下来,她一件正经事也没做过。没跟谁打过,也没救过谁。她坐在洞里,远远地让人知道有这一位,就够了。
书翻过去。翻过好几百年。先变的是她的嘴。
战国时候有一本书,叫《穆天子传》。它写周穆王坐着车往西走,走了很远,走到一片水边。那地方叫瑶池。他带去了丝织品和玉,在那儿摆酒,请西王母。
两个人对坐。酒过几巡,她唱起来。她唱:白云在天上,山陵自己长出来;路那么远,中间隔着山和水;你要是能不死,就再来一趟。
周穆王也回了一段,说他回去要把天下治好,等三年,再来看她。
她后来说的话里,有一句说自己是「帝女」——天帝的女儿。还有一句,说她住的地方「虎豹为群」,身边围着虎豹。
这一句,和玉山上那条豹尾巴是同一个影子。她一边学着摆酒、学着唱歌,一边还带着原来的东西。写这本书的人,把旧的影子留着没扔。
这本书写的是周朝的事,其实是战国时候的人写的。周穆王到底有没有走到那儿,没人说得准。
到这一步,西王母会说话了。会唱歌。会送客。豹尾虎齿还在,可是不那么要紧了。
再往后,又隔了几百年。这一回,变的是她手里的东西。
有一本《淮南子》。书里写后羿跑去找她,求一份不死药。
「求」这个字,就是说药在她手上。谁手里握着不死药,谁就管着生和死。原本管瘟疫、管刑罚的那位,就这么变成了给药的那位。
药求到了。后羿拿回家,没来得及吃。他的妻子嫦娥把它吞下去,一个人飘到月亮上。(有的书写作「姮娥」,「姮」字是后来避讳改的。)
从这一句起,她身上最要紧的东西换了一回。从前是病和刑。现在是药。
桃是更后来的。
六朝有一本《汉武帝内传》,写她下到长安的宫里来,是七月初七的晚上。来的不止她一个,前后跟着一整队人。她带了七枚蟠桃,自己吃了两枚,剩下的给汉武帝。汉武帝吃完,把桃核收进袖子里,说要拿去种。她告诉他:这桃三千年才结一次果。
三千年一枚。明清的小说把这园子接了过去,桃树添到三千六百株,分三排。头一排三千年一熟,第二排六千年,第三排九千年。神仙排着队来吃。写得最热闹的一本是《西游记》。
这中间,她换了个新称呼,叫王母娘娘。这个名字是从「西王母」三个字里来的,「西」说的是她住的方向。再往后,民间给她配了一个丈夫,叫玉皇大帝。一个管西边,一个管天上,凑成一对。
这个配对很晚。早先写她的书里,没有这一层。
还有一层,比这更晚。
七夕那天隔着一道银河站着的一对夫妻,本来和她没关系。明清以后的戏里,织女成了她的外孙女,那条河是她拔下头上簪子划出来的。
再早的书里,那两颗星只是两颗星,连夫妻都不是。
还有两个地方能找到她,是石头和铜镜。
汉代的画像石上,她坐在一张座上,左边刻一条龙,右边刻一只虎。对面坐着另一个神,叫东王公。那时候的铜镜背面也铸她的名字,镜子是随身带的,人是想求个平安和长寿。
石头上的她,豹尾已经不见了,虎牙也不见了,只有那件玉饰还戴在头上。
于是今天你在庙里、在年画上看见的那位,是这样一副样子:坐在瑶池边上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面前摆一盘桃,身旁站着拿扇子的侍女。
还有那个啸。后来几百年里,会啸的人成了有名的人物。有人在山上长啸,山谷里有回声,听的人记下来,写进书里。这种本事,原本是她的。
那三只青鸟也一样。后来的人写诗,把青鸟当成捎信的人。这个用法,是从她这三只鸟身上来的。
西山上的玉,和瑶池边上那位娘娘头上的玉,都叫「胜」。名字没换。人换过了。
你要是不信,就去找一本收古书的集子,翻到「西山经」,找到玉山那一条。
四十来个字。念一遍,几秒钟就完了。书里没有给她写一个结局,也没写她后来怎么想。
写下这四十来个字的人,和后来说瑶池的人、说蟠桃的人、说银河的人,中间隔着好几百年。他们没见过面。他们写的是同一个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