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琵琶记》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:书生蔡伯喈新婚两个月,被父亲逼着上京赶考,中了状元。他本想早些回家,却被牛丞相看中,招为女婿,留在京城。家乡遭了灾荒,他的妻子赵五娘一个人侍奉公婆,自己吃糠咽菜,把米省给老人。公婆先后死去,她罗裙包土葬了亲,背着一把琵琶一路乞讨进京,终于找到了丈夫。最后皇帝下诏,表彰蔡家满门。
这个故事有一个几乎让人想不到的来路。
在《琵琶记》之前,这个故事已经在南戏舞台上唱了很久,叫《赵贞女》,也叫《赵贞女蔡二郎》。那个版本的结局是:蔡伯喈考中之后,父母死在家里,他不管;妻子找来,他不认。最后他被雷劈死了。当时还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,叫「马踏赵五娘,雷劈蔡伯喈」——一个被马踩死,一个被天雷劈死。整个故事就是一出对负心人的谴责。
然后高明动笔,把它整个翻了过来。
他改的地方很多:把蔡伯喈不愿赴考、被父亲逼迫写足;把中状元后不回家写成被丞相强招、被皇帝不许;结尾还加了一个「一门旌表」,让皇帝下诏表彰蔡家满门。这个新剧本的全名叫《琵琶记》,前面还挂着一句「全忠全孝蔡伯喈」。
一个原来要被雷劈的人,变成了又忠又孝的模范。可以说,这是中国戏曲史上改得最彻底的一次改写——它把谴责改成了表彰。
值得一提的是,这个改动方向与《西厢记》正好相反。《西厢记》是把悲剧改成团圆,把「妖孽」改成「有情的」,是往宽松处改;《琵琶记》是把讥刺改成颂扬,是往严格处改。同一个时代,两出最有名的戏,一个替爱情松绑,一个替孝道加固。放在一起看,才看得出元代以后戏曲的复杂。
还有一件事需要说清楚:蔡伯喈这个名字是借来的。历史上确有蔡邕其人——东汉末年名士,字伯喈,书法与音乐都有名,后世传说的「焦尾琴」故事与他有关,他的女儿是写《胡笳十八拍》的蔡文姬;他后来因董卓一案被杀。但戏里的蔡伯喈跟这位东汉名士几乎没有关系,只是借了他的名字。戏曲里借古人名字是常事,这提示我们:戏里的人物不等于历史人物,讨论时要把两本账分开。
那高明为什么要改?明清人的笔记里有这样一种说法:他嫌旧戏诬蔑了蔡邕——一个古时的名儒,被编排成弃亲背妇、遭雷劈的罪人,实在说不过去,所以要把这件事翻过来。这个动机的说法见于后人记载,未必完全可靠,但它解释得通:改写往往不是因为原版写错了,而是因为有人觉得原版「不该这样」。
戏名叫《琵琶记》,也和一条线索有关。赵五娘进京寻夫时,是背着一把琵琶、沿路弹唱换饭走过去的。一个女人独自走那么远的路,靠什么?戏给的答案是:靠一门手艺。那把琵琶不是风雅之物,是她的盘缠。后来折子戏里,「吃糠」「剪发」「描容」几出最常被单演——观众记住的往往不是团圆,而是她一个人熬过来的那几段。
形式上还有一个特点值得留意。南戏开场时,通常由一个角色先出来念一首词,把整部戏的宗旨和故事大概讲一遍,这叫「副末开场」。它相当于给观众一张节目单:接下来看什么、这出戏为的是什么,先说清楚。看惯了这一套,也就明白《琵琶记》为什么一开头就把「全忠全孝」四个字摆出来——那不是结论,是广告。
《琵琶记》在形式上也很有讲究。全剧四十二出,用的是双线结构:一条线在京城的相府,写蔡伯喈的富贵、应酬、身不由己;一条线在家乡的灾荒里,写赵五娘的饥饿、屈辱、埋葬亲人。两条线交替上演。
这种安排的效果是:观众刚看完相府里的一场宴席,下一场就看见赵五娘在吃糠。不需要任何人评论,两场戏摆在一起,话就自己说出来了。这是中国戏曲里很成熟的一种叙事办法,也说明高明不只是改故事,他是在设计结构。
剧中最有名的一场,叫「糟糠自厌」。说的是赵五娘暗中吃糠,怕婆婆看见;婆婆以为儿媳背着自己偷吃好东西,要来看个究竟,结果发现她吃的竟是糠,惊愧之下病倒,不久去世。
赵五娘吃糠时唱的那几句,是这出戏里最沉的一段:「糠和米,本是相依倚,被簸扬作两处飞。一贵与一贱,好似奴家与夫婿,终无见期。」糠和米本来长在一起,被簸箕一扬,就分开飞了——一个贵,一个贱,就像她和丈夫,再没有见面的日子。用一个簸粮食的动作,把夫妻分离、贫富悬殊全说尽了。
最后说一句这个结局。今天的读者看「一门旌表」,心里多半会打个结:赵五娘吃了那么多苦,换来的是一份朝廷的表彰,丈夫身边还多了另一位妻子。这个结是真的,不必替它解开。
需要留意的是,这出戏流传的版本并不完全一样。明代刊本有好几种,结尾有的作「一门旌表」,有的作别的处理,细节出入不小。所以讨论《琵琶记》的结局时,最好说清楚是哪一个版本。古戏本像河水,流到每一段河道都有不同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