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从一个容易弄错的地方说起:施公不是编出来的。
历史上真有这个人,叫施世纶,字文贤,汉军镶黄旗人。他在康熙朝做官,从泰州知州一路做到江宁知府、顺天府尹、漕运总督,《清史稿》里有他的传,记他为政严明、不避权贵。
《施公案》这个名字里的「施公」,指的就是他。
他的出身有一点很值得说:他的父亲是施琅。
施琅这个名字,知道的人不多,但做过的事很大——他是福建晋江人,原是郑芝龙的部将,后来归清,做了福建水师提督。康熙二十二年,他率水师进取澎湖,郑氏归降,台湾从此纳入清朝版图,他因功封靖海侯。
也就是说,《施公案》的主角,是那位收复台湾的名将的儿子。
这件事小说里从来不讲。小说只讲他断案,不提他是谁的儿子。可把这个背景放在心里,再读那些案子,感受会不一样——一个武勋之家出来的官,在书里却专管民间的一桩桩小事。这也是历史与小说之间的一处缝隙。
再说他那个绰号。
施世纶的长相不好。民间因此有个称呼,叫「施不全」,意思大约是「五行不全」。这个说法在史书上没有正式记载,但流传很广,小说也就把它原样收进去了——书里的施公,是一个相貌不佳的人。
这一点很不寻常。文人写小说,主角多半要写得体面。这本书偏不。它把主角的短处放在明面上,甚至拿它做戏。从这个细节能看出来:这部书对人物的态度,和士大夫写的那种小说不一样。
那么这本书是怎么来的?
初刊在嘉庆年间,原名《施案奇闻》,另有别名《百断奇观》,大约九十七回。作者没有留下名字。
接下来是它最特别的地方。这本书是「续」出来的。
九十七回之后,有人接着写;写完了又有人接着写。回数一路往上加,到光绪年间,已经出现了五百二十八回的规模。这是中国小说里续书最长的一种情形——它不是一个作者写完的,是被一代代书商与作者共同「滚」大的。
这就带来一个问题:读《施公案》的时候,「施公案」指的到底是哪一本?九十七回的和五百二十八回的,人物、案子、甚至立场都不太一样。所以讨论它,得先说清所据的是哪一系、哪一种。
最后说书里那个侠客。
他叫黄天霸。这个人物的来历很有意思:他本来是绿林中人,甚至去行刺过施世纶;被施世纶的气度所感,转而投效,还改名「施忠」,此后成了施公手下第一得力的人。
他武艺高强,下手也狠。他不是那种「侠肝义胆」的好人,他是从一个世界转到另一个世界的人,身上带着旧世界的狠劲。读者对他的评价历来不一——有人觉得他是知恩图报,也有人觉得他背了旧日的兄弟。
「绿林归官」这四个字,是清中期这类小说的常用公式。《施公案》是其中较早也最典型的一部。
如果今天读它,可以试三个读法。
第一,读「真人与传说」的距离。先翻《清史稿》里施世纶那一段,看他实际做过什么;再读小说,看小说让他做什么。两相比对,你会发现民间给一个好官加了多少东西。
第二,读「续书的代价」。把早期九十七回和后来的续书对读,看人物是怎么变的。同一个黄天霸,在不同作者的笔下很可能不是同一个人。
第三,读它的「出版史」。一部书为什么能续到五百多回?这背后是书坊、是读者、是市场。书能一直卖,才会有人一直续。这一点比故事本身更能说明当时的人在读什么。
还可以留意它和《三侠五义》的关系。两本书里都有「侠客投奔清官」的安排,人物还互相串——黄天霸的父亲黄三太,正是另一部《彭公案》里的角色。清中期的这几部公案书,其实共用一套人物和一套公式。读一本,等于在读一个系列里的一册。
它的案子也有一个共同的样子,多是三类:强盗劫案、家庭纠纷(妻妾、继母、分家)、以及僧道或棍徒作恶。判法是先靠人访查,再靠侠客出力,最后堂上审出实情。真正「推理」的成分不多,更多是「办事」——访、拿、审、判四步。这一点和后来西方的侦探小说很不一样:那边靠脑子,这边靠腿和拳头。
它在民间活的时间也不短。评书、京剧、地方戏里都有施公戏,舞台上的施公常常是白脸或丑扮——还是那个「不全」的样子。一个不好看的主角,就这么在戏台上站了两百年。
还有一层背景:这本书流行的时代,正是清代中期社会矛盾较多的时期。读者爱看「有人替小民出头」的故事,未必是因为相信真有这样的官,而是因为现实里太少。民间文学里的「清官」,往往是一面镜子,照的是大家想要而没得到的东西。
最后说一句。这本书留下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形象:一个长得不好看、出身也不平常的官,带着一个曾经要杀他的人,在民间替人评理。这个组合之所以能立住两百多年,大概因为读者心里都想要这样一件事——有人肯替你把道理讲清楚。这一句,是全书两百年不散的真正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