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清这本书是什么。它不是一本创作,是一部大仓库。
《太平广记》五百卷,是北宋太平兴国年间由李昉等人奉宋太宗的命令编成的。编法很简单:把汉代到宋初的野史、传记、传奇、志怪之类的书,按内容分类抄录下来,汇成一部。所以它里面没有「作者李昉」,只有一条一条抄自不同书的记载,每条末尾注明出自哪本书。
这一点很关键。它是一部类书——按类编录的资料汇编,不是一部著作。
那它为什么重要?答案在保存上。
它引用的书大约有四百多种,而其中大部分今天已经失传了。也就是说,很多书我们之所以还知道它存在、还读得到它的片段,全靠《太平广记》把它们抄了一遍。它像一座仓库,里面堆着别人家的东西;而那些人家的房子早就没了,东西还留在这里。
举一个直接的结果:今天要研究唐代传奇,主要材料来源就是这部书。鲁迅编《唐宋传奇集》,里面许多篇目就是从《太平广记》里辑出来的。换句话说,如果不是宋代人抄了这几百卷,唐代小说有一大半我们根本看不到。
再说书名的意思。「太平」两个字取自宋太宗的年号「太平兴国」;「广记」是说记载广博。同一时期成书的还有《太平御览》《文苑英华》《册府元龟》,后人合称「宋四大书」。这四部书都是国家出面组织的抄书工程。一个朝代刚立国不久,就集中人力去抄前代的书,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朝廷知道书会丢。
接下来是最有意思的一点:这部书在宋代并不流行。
原因不难理解。五百卷太多,抄一部要花很大成本;而且当时的人认为它收的多是「小说家言」,不属于学者急用之物,所以不大看重。结果就是,一部国家主持编成的大书,编好之后反而少有人读、少有人传。
一直到了明代,才由谈恺等人把它刻印出来。有了刻本,它才真正开始广泛流通。一部书的命运,跟它的价值常常并不同步——它可能被埋几百年,只等一个愿意出资刻它的人。
那么它里面究竟收了些什么?看它的类目就知道了。
全书分了九十多个大类。神仙、女仙、方士、异人、异僧、报应、定数、感应、名贤、廉俭、气义、知人、精察、俊辩、器量、贡举、职选、职官、权幸、将帅、骁勇、豪侠、情感、童仆、奴婢、梦、巫、幻术、妖妄、神、鬼、夜叉、神魂、妖怪、精怪、灵异、再生、悟前生、冢墓、铭记、雷、雨、山、石、水、宝、草木、龙、虎、畜兽、狐、蛇、禽鸟、水族、昆虫、蛮夷、杂传记、杂录——一路排下来。
这份名单本身就很值得看。它不是按作者的立场编的,而是按当时人关心什么编的。光看「贡举」「职官」「权幸」这一类,就知道科举和官场在宋初人心里占多大分量;「梦」「定数」「感应」这一堆,则说明命运与征兆是他们日常谈论的话题。
「狐」「蛇」「虎」「龙」各自单独立类,也很说明问题:这些动物在古人的生活与想象里,从来不只是动物。
要理解类书这种体例,可以拿《世说新语》比一比。《世说新语》也是分类编排的,但编它有眼光、有取舍,读得出一位编者的趣味;《太平广记》不同——它收得极宽,连荒诞得没法解释的东西也照收,因为它的任务不是评价,而是尽量不遗漏。一个在做选择,一个在做清点。
它最实用的地方之一是「杂传记」这一类。唐传奇里篇幅较长、情节完整的作品,大多集中在这里。《霍小玉传》《莺莺传》《李娃传》《南柯太守传》——这些唐代最有名的爱情与梦幻故事,今天还能读到,基本都要谢它。
也正因如此,它成了后来许多故事的「上游」。宋元说书人讲的话本,元代杂剧的题材,有很多是从这部书里找来的。一座仓库建好之后,几百年里不断有人进去搬东西。
还可以留意一件事:从它引了哪些书,能反推出宋初那些书还在不在。凡是被它引过的书,说明编书的时候还能看到;而今天失传的那些,就是从宋初之后慢慢散掉的。这一层用处很实在——它等于给宋初的藏书状况留下了一份抽样清单。
再说一个具体的好处。抄书的人一般不会把原文改得很好看,所以《太平广记》里的文字常常有些粗糙的地方,句子也不够干净。但正因为抄得老实,它保留了不少今天已经见不到的词语用法和名物称呼。要研究唐代人怎么说话、怎么称呼一件事物,这种「不好看」的文本反而更有用。
最后一层限度也必须说清。它是「抄」的,抄的时候难免删改、错漏、混入;它又分了类,同一条记载放进「定数」还是「精怪」,读者的理解就不同,而这个分类是编者加的,不是原书的意思。所以用它的时候,要看的不能只是内容,还有它被放在哪一类里。
最后说一句读法。因为它是抄录,所以它没有统一的文风,也没有贯穿全书的观点。读它的时候,最要紧的是看清每一条后面注的那个书名——那才是这一条真正的出处。把这个书名当线索,就能顺藤摸出一部我们已经看不到的书。
还有一层限度要说清楚:它是「抄」的,抄的时候难免删改、错漏、混入。所以引用它的时候,最好说明「此条据《太平广记》引某书」,而不是直接说「某书里写着」。这两句话看起来差不多,可靠程度却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