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汉永平五年,一个年轻人跟着母亲搬到了洛阳。
他叫班超,字仲升,扶风平陵人。搬到洛阳是因为他哥哥班固被朝廷召去做校书郎,一家老小得跟着走。
洛阳的物价比家乡高。班超家里穷,没有别的进项,就替官府抄书——抄一份得一份钱,拿回去养母亲。《后汉书》写这件事用了四个字:为官佣书。
抄书是苦活。一天一天低着头,一份一份地抄。有一天他抄着抄着,把笔往下一扔,叹了口气,说了一句让后人记了两千年的话:
大丈夫没有别的志向谋略,也该像傅介子、张骞那样到异域去立功,换取封侯,怎么能长久地干这抄抄写写的活?
旁边的人都笑了。
班超说:你们这些小子,怎么会懂壮士的志向。
——后来这件事被概括成四个字:投笔从戎。四个字里,「戎」是兵器,「从戎」就是从军。可要细看原文,班超当时想效法的那两个人,其实都不是带兵的将军。
傅介子是汉昭帝时的使节,一个人到楼兰去,把反复无常的楼兰王刺死在帐中;张骞是汉武帝时的使者,出使西域被扣十几年,回来把西域各国的情形讲给朝廷。
班超要做的,是这种差事。他想的不是当将军,是当使节。
他还没等到机会,先等来了一个相面的。看相的人说:你不过是个布衣诸生,可将来会封侯于万里之外。班超问他怎么看出来的。那人指了指他说:你生着燕子的下巴、老虎的脖子,燕子会飞、老虎要吃肉——这是万里侯的相。
过了一段时间,汉明帝问班固:你弟弟在哪儿?班固如实回答:在为官府写书,挣点钱养老母亲。明帝就任命班超为兰台令史。后来他因事被免官。
真正的机会在永平十六年(公元七三年)来了。
那一年,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北匈奴,班超以代理司马的身份随行,带兵另攻伊吾,在蒲类海打了一仗,斩获不少。窦固看出他有本事,就派他和从事郭恂一起出使西域。
他们先到了鄯善国。
刚开始,鄯善王广招待得很周到。过几天,态度忽然冷淡下来。
班超对属下说:你们觉出王的态度变了吗?这一定是北边匈奴的使者也来了,他拿不定主意该靠哪一边。聪明人在事情还没显出来的时候就能看出来,何况已经这么明显。
他把侍候他们的胡人叫来,诈了一句:匈奴的使者来了好几天了,现在在哪里?
侍者慌了,把实情全说了。
班超把这个人关起来,然后召集自己手下的三十六名吏士,一起喝酒。喝到兴头上,他用话激他们:我们都在这个绝远的地方,想立大功求富贵。现在匈奴的使者来了才几天,鄯善王对我们就不客气了。要是他一声令下把我们绑了送给匈奴,我们的骨头就永远留给豺狼啃了。怎么办?
属下的回答是:现在是在危亡之地,死活跟着司马。
班超说了一句同样流传两千年的话:不入虎穴,不得虎子。
他说:眼下的办法,只有趁夜用火攻。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,一定大为惊恐,可以一次全歼。灭了这伙人,鄯善就吓破了胆,事情就成了。
有人提议:这件事该和从事郭恂商量一下。
班超发了火:吉凶就在今天定。郭从事是个文吏,听到这个一定害怕,事情一泄露,死得毫无名目,那就不算壮士了!
众人说:好。
当天夜里,班超带着这三十六人奔向匈奴使者的营帐。正赶上大风。他让十个人拿着鼓藏在匈奴人的屋后,约定看见火起就一起敲鼓大喊;其余的人拿着兵器弓弩在门两边埋伏。
班超顺风放火,前后一起鼓噪。匈奴人惊慌大乱,班超亲手杀了三个,吏士们砍下匈奴使者和他随从三十多人的头,其余一百多人全被烧死。
第二天,班超才把事情告诉郭恂。郭恂一听大惊,接着脸色就变了。
班超知道他在想什么,抬手说:掾虽然没有去,班超哪有心一个人独占这个功劳?郭恂这才高兴起来。
班超把鄯善王广叫来,把匈奴使者的头给他看。一国震恐。鄯善王表示归附,把儿子送到汉朝做人质。
回到汉朝奏报,窦固大喜,把班超的功劳一一上报,并请求另选使者去西域。汉明帝说了一句:像班超这样的官,为什么不派他,还要另选?就任班超为军司马,让他继续完成前面的事业。
窦固想给他加派兵马。班超说:我愿意带我原来那三十多人就够了。万一有变故,人多反而是累赘。
——这句话,是整件事里最值得记住的一句。
后来的十几年,班超就靠这些人,在于阗杀了索马的巫师,在疏勒劫了龟兹人立的兜题,把西域南道一条条打通。
建初元年,汉章帝下诏把他召回。班超从疏勒动身,疏勒的都尉黎弇当场自刎;走到于阗,王侯以下的人放声大哭,一个个抱住他的马脚,马走不动。班超只好返回疏勒。
永元三年,朝廷任他为西域都护。永元六年,他调集八国兵马七万人讨焉耆。到这一步,西域五十多个国家都送人质归附汉朝。永元七年,封定远侯。
永元十二年,班超已经老了,他上了一道疏。疏里有这样一句话:
臣不敢望到酒泉郡,但愿生入玉门关。
意思是:我不敢奢望回到酒泉,只要能活着进玉门关就好。
这道疏上去,朝廷没有立刻答复。他的妹妹班昭又上了一次书,替哥哥求情,说:超年最长,如今快七十了,衰老带病,头发已经全黑不了,两只手不听使唤,耳朵不灵、眼睛不亮,拄着杖才走得动路。
和帝被这些话打动,召他回朝。
班超在西域一共三十一年。永元十四年八月回到洛阳,拜为射声校尉。他本有胸胁旧病,回来之后病加重了。当年九月去世,七十一岁。
——这个故事有三个地方,讲的人常常讲错。
第一,「不入虎穴」,下一句是「不得虎子」。
《后汉书》的原文是「不入虎穴,不得虎子」。今天收在成语词典里的写法是「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」——把「不」换成了「焉」。意思没变,字变了。
第二,他投笔的时候不是在当官,是在打工。
原文写的是「家贫,常为官佣书以供养」「久劳苦,尝辍业投笔叹曰」。「为官佣书」是受官府雇佣抄书,挣的是工钱。东汉还没有科举,读书人靠抄书、教书糊口是常事。所以这一扔笔,扔的是一个穷书生的饭碗,不是官职。
第三,「但愿生入玉门关」是他自己说的话,班昭另有一道疏。
这两件事时间上挨着,很多人当成一件。其实是两个人、两道疏:哥哥先上,朝廷没马上答复;妹妹再上,和帝才下诏征还。班昭那道疏里那句「头发无黑,两手不仁」,说的正是她哥哥。
还有一件事,可以说是整个故事的尾声。
班超回洛阳后,接任西域都护的人叫任尚。任尚来向他请教:您在外国三十多年,我接下来担子重、见识浅,请您指教几句。
班超说:塞外的官吏士卒,本来不是什么孝子顺孙,都是因为有过失被发配来守边的;而当地各族人心像鸟兽一样,难养而易散。你的性子严急,要记住一句话——水太清就没有大鱼,政事太苛察就带不住下面的人。应该放松简易一些,宽恕小的过错,只抓大的纲领。
任尚走后对亲近的人说:我以为班君会有什么奇策,原来讲的都是平平常的话。
几年之后,西域反乱,任尚以罪被召回。一切都像班超说的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