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史记》第四十五卷,叫《扁鹊仓公列传》。要注意这个题目:一卷里写了两名医生,而这两个人之间隔着三百多年。前一个是战国时的扁鹊,后一个是汉文帝时的仓公。司马迁把他们排在一起写,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交往,而是因为他们有同一种处境。
先说扁鹊。这里有一个几乎人人都会弄错的地方:「扁鹊」不是他的本名,是一个称号。
《史记》写得很清楚:「扁鹊者,勃海郡郑人也,姓秦氏,名越人。」他姓秦,名越人。那「扁鹊」是什么?传中接着写,他在齐国、赵国一带行医,「在赵者名扁鹊」——他到了赵国,那里的人这样叫他。而「扁鹊」本来是传说中黄帝身边那位名医的名字。把上古神医的名号加在一个当代医生身上,是当时人对他的推许,相当于说他医术好到了传说里那个人的程度。
顺带说一句籍贯。「勃海郡郑人」这一句,历代学者都打过问号——勃海郡并没有一个叫「郑」的县。清代学者提出「郑」大概是「鄚」字之误,鄚在今河北任丘一带。这类校勘至今没有定论,读古书时遇到,最好如实说「有争议」,不要替它选一个答案。
接下来是这篇里最有名的故事:扁鹊见齐桓侯。
第一次见面,扁鹊看了一会儿,说:您的病在腠理,不治会加重。桓侯说:我没病。等扁鹊走了,他还对身边的人讲:医生就是喜欢把没病的人说成有病,好显得自己有功劳。
隔了十天再见,扁鹊说:病到血脉了。桓侯不理他,而且不高兴。又隔十天,扁鹊说:病到肠胃了。桓侯还是不理。再隔十天,扁鹊远远看见桓侯,一句话没说,转身就走。
桓侯觉得奇怪,派人去问。扁鹊回答了那段很有名的话:病在腠理,汤药熏洗就能治;在血脉,针石可以治;在肠胃,酒剂可以治;一旦进入骨髓,那就「虽司命无奈之何」——连管命的神仙也没有办法了。过了五天,桓侯病发,派人去找扁鹊,扁鹊已经逃到秦国去了。桓侯死了。
这个故事里最该留意的是一个字:望。扁鹊没有搭脉,也没有问话。原文写「扁鹊望桓侯而还走」——他只是站在远处「看」,看出了病已经没救。「望」是他最出名的本事:看神色、看气色,先看,再问。
不过这个故事有两个必须说明的地方。
第一,它有两个版本。《史记》写的是「齐桓侯」,《韩非子·喻老》写的是「蔡桓公」。而今天大家常说的成语「讳疾忌医」,出处是《韩非子》——韩非讲这个故事,是为了说明「图难于其易」,用医生治病比喻治理国家,是拿它当比方,不是当史事记载。
第二,年代对不上。扁鹊相传活动于公元前五世纪,还曾给晋国的赵简子诊过病;而齐国那位桓公午在位是公元前三七四年到前三五七年,中间差了一百多年。他不可能既见到赵简子,又见到齐桓公。所以「齐桓侯」究竟指谁,或者说这个故事本身是不是史实,学界一直没有结论。这类地方,坦白承认「不知道」比硬凑一个说法更诚实。
传里还记着扁鹊说过「六不治」——六种不肯治的病人。前五条讲的是病人的习气:仗着权势任性不讲道理的不治,要钱不要命的不治,衣食不能节制的不治,病已沉重到气血错乱的不治,身体虚弱得连药都喝不下去的不治。最后一条只有六个字:「信巫不信医,六不治也。」
这一条透露了一个事实:那时候巫和医是并存的,病人还有另一个去处——去找巫。医生要和巫争病人。扁鹊把「信巫不信医」单独列成一条,说明他遇到的病人里,有不少是这样走掉的。
再说这一卷的后半个人:仓公。
仓公叫淳于意,齐地临淄人,做过齐国的太仓令,所以人称仓公。他年轻时师从同郡的公乘阳庆。阳庆七十多岁,没有儿子,把家里藏的黄帝、扁鹊脉书和《药论》传给了他,传之前还提了一个要求:把以前学的方子全部丢掉,从头学。
后来淳于意被人告发,要押到长安去受肉刑。他有五个女儿,最小的叫缇萦。缇萦上书给汉文帝,说:人死了不能复生,受了肉刑、砍掉的肢体接不回来,就算想改过自新也没有路可走;我情愿没入官府做奴婢,替父亲赎罪。
汉文帝看了这封上书,下诏废除了黥(脸上刺字)、劓(割鼻)、刖(砍足)这几种肉刑。一个女儿的一封信,改掉了一条沿用了很久的刑法。这件事同时写在《史记·孝文本纪》里——也就是说,它不只是一位医生的家事,而是一件被记进国家大事里的事。
最后说这部传里最珍贵的东西:诊籍。
司马迁在传里抄录了淳于意诊治的二十五例记录。每一例都写清楚:病人的名字、籍贯、身份,什么病,脉象如何,他怎么判断,用什么药,最后结果怎样。
这就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病历。
而最让人意外的是:这二十五例里,有十几例是他没治好的,还有若干例是他预先判断病人会死的。他照实记下来了。一个人把自己失败的记录交给太史公,让它随着《史记》流传两千年——这比任何一句「医术高明」的评语都更能说明他是怎样一个人。
现在可以回答开头那个问题了:司马迁为什么把相隔三百年的两个医生放在一卷里?
他在篇末的「太史公曰」里写了一句感慨:「女无美恶,居宫见妒;士无贤不肖,入朝见疑。」意思是,女子不论美丑,进了宫就会被嫉妒;士人不论贤与不贤,进了朝堂就会被怀疑。
扁鹊劝了三次被人当成骗功;淳于意行医惹了人,下狱受刑。太史公写的是一卷医生的传记,心里想的恐怕还有他自己——一个说真话的人,怎样被人怀疑、被人惩罚。
这一篇留给读者的是两件东西。一件是「望」:先看,再问,别急着下结论。另一件是「诊籍」:把判断和结果都记下来,包括记错的。前者是观察,后者是诚实——这两样,两千多年了,还是做任何一行最要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