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国的使者到了楚国。使者叫晏婴,个子很矮。
楚国人不开大门,在大门旁边凿了一个小门,请他从小门进去。
晏婴站住了,说了一句话:使狗国者从狗门入。出使狗国的人,才从狗门进去。今天我出使的是楚国,不该走这个门。
接待的人只好改道,请他走大门。
进来见了楚王。楚王看了他一眼,问:齐国没有人了吗?
晏婴回答:齐国的临淄有三百闾人家,大家把袖子举起来就是一片阴凉,甩一把汗就是一场雨,街上的人肩挨着肩、脚跟碰着脚跟——怎么会没有人?
楚王说:那怎么派了你来?
晏婴说:齐国派使者,是分对象的。贤能的人出使贤明的国君,不成器的人出使不成器的国君。我最不成器,所以最合适出使楚国。
——这是第一件事。
第二件事发生在酒席上。
楚王请晏婴喝酒,喝到一半,两个官吏押着一个人从堂下过。楚王问:绑的是什么人?
回答:齐国人,犯了偷窃。
楚王看着晏婴说:齐国人本来就很会偷东西吗?
晏婴离开座位站起来,说了这一段很有名的话:
我听说,橘生淮南则为橘,生于淮北则为枳。橘子长在淮河以南是橘子,长到淮河以北就变成枳。叶子的样子差不多,果实的味道却完全不同。为什么会这样?水土不一样。现在这个人在齐国不偷东西,一到楚国就偷,莫非是楚国的水土让人爱偷东西?
楚王笑了,说:圣人是不该拿来开玩笑的,我这是自取其辱。
——故事到这儿就完了。这两段话很漂亮,两千多年来一直在被引用。这两段话也确实写在一部书里,那部书叫《晏子春秋》。
现在说三件要紧的事。
第一件,那句最有名的「橘生淮南则为橘」,是一句说错了的话。
橘和枳,在今天的植物分类学里是两种不同的植物。它们同属芸香科,但橘属于柑橘属,枳属于枳属。橘是乔木,枳是灌木,枝、叶、花、果都能看出差别。橘树的前面有刺吗?有,但短;枳的刺长达四厘米,常常被人种在院子外面当篱笆。橘的叶是一片小叶加一个小关节;枳的叶是三片小叶长在一起。
更重要的是:橘不会因为移栽就变成枳。基因不一样,水土改不了基因。所以从植物学的角度,「橘逾淮为枳」这件事不可能发生。
那古人为什么会这么想?因为一件很巧的事。
橘树怕冷,只能耐到零下九度左右;枳树却耐得住零下二十度。而中国很早就有人用嫁接的办法繁殖橘苗——把枳当砧木,把橘当接穗。这样做的橘苗,既有橘的果子,又有枳的耐寒根。
现在把这样一棵橘苗从淮南移到淮北。冬天来了,淮北的气温低于零下九度,橘树长在地上的部分冻死了。可地下那一段枳的根还活着,一点事没有。第二年春天,枳的根上抽出新芽,长出来的当然还是枳。几年之后,开花,结果——结的是枳。
种树的人一看:我明明种的是橘,如今长出来的成了枳。于是得出一句总结:水土不一样。
「橘逾淮为枳」,就是这样来的。它是一次观察得到的错误结论,而错的原因,是一个当时看不见的接头——嫁接的地方在地下。
第二件事更值得注意:这句话不是晏子想出来的。
「橘逾淮而北为枳」这句话,在《考工记》里已经有了。《考工记》是春秋战国之交成书的,作者据说是齐国稷下学宫的学者——也就是说,这句话本来就出自齐国。晏婴也是齐国人。
《列子·汤问》里还有一句类似的话:「(柚)渡淮而北,化为枳焉。」把柚也算了进去。
所以晏婴不是发明这个比喻的人,他只是用了当时通行的一句话。这在辩论里很正常:拿一句大家都在说的道理去回敬对方,比自己讲一个新道理有力得多。
可是——同一时代并不是所有人都信这句话。
《韩非子》里有一句,借赵简子的口说:种橘柚的人,吃果子甜,闻着香;种枳棘的人,长成了刺人。所以君子种什么要谨慎。
这句话说明:写《韩非子》的人清楚地知道橘和枳是两回事。他分得清哪个能吃、哪个刺人。也就是说,战国时候有两种人:一种认为橘会变成枳,一种知道不会。
晏子用的是前一种说法。但他用得很妙——他不是在讲植物学,他在讲人。他真正的意思是:齐国人到了楚国才偷东西,那是楚国的问题。至于橘和枳到底是不是同一种植物,和他要说的话没有关系。一个好比喻的力量,来自它让人想起的那个道理,不来自它的准确性。
第三件事,关于那部书。
《晏子春秋》今天通行的本子分内篇、外篇,一共两百多章,几乎全部是晏婴和齐景公的一问一答。除了「使楚」,里面还有两个很有名的故事:「二桃杀三士」——用两个桃子让三个武将自己争死;「踊贵屦贱」——晏婴借「被砍脚的人穿的踊反而比鞋贵」来劝景公少用刑罚。
这部书是谁写的?从汉到唐,一直说是晏婴自己。到了宋代,开始有人怀疑它是伪书,研究的人就少了。清代管同写过一篇短文,说得更重:他认为汉人所见的《晏子春秋》早就失传了,世上流传的是后人伪作,「其文浅薄过甚」,甚至怀疑是六朝人写的。
这个判断,在一九七二年被打掉了。
那一年,山东临沂银雀山的一座西汉墓里出土了大批竹简。里面有《孙子兵法》《孙膑兵法》,还有《晏子》——也就是《晏子春秋》的竹简本。
竹简本说明:西汉初年已经有这部书在流传,而且流传到了齐地之外的墓葬里。一个六朝人伪造的书,不可能在汉武帝之前的墓里出现。管同的说法不能成立。
今天多数学者认为,《晏子春秋》成书于西汉初年,作者是齐地人或久居齐地的人,成书时经过了对史料和民间传说的整理。吴则虞做过《晏子春秋集释》,他用引《诗》的用字作证据——书里引《诗》跟《毛诗》属于同一个系统,于是把成书的时间卡在《毛诗》之后、贾谊《新书》之前。
也就是说:这部书里的事,源头是春秋的晏婴;写下来的,是几百年后的某个人或某些人。晏子说的话,有一部分可能是他真说过的,有一部分是后人替他说的。而在这一部分里,就包括了那句关于橘和枳的话。
把两件事放在一起看,有一点很有意思。
晏子的两段话都很漂亮。第一段「使狗国者从狗门入」,是一句外交场上的机锋,谁也挑不出毛病;第二段「橘生淮南则为橘」,是一句错的植物学,今天随便查一下就知道不对。
可两千多年过去,人们记得最牢的,是后一句。它在课本里、在成语里、在人们劝人「环境改变人」的时候反复出现。
一个比喻讲得好,对不对就不太有人去问了。这也许不是坏事——它是比喻,本来就负责让人明白,不负责准确。但读的人要知道它错在哪里,这样下次用的时候,心里有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