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二二七年,燕国的使团到了秦国都城咸阳。
来的是两个人:荆轲和秦舞阳。他们带了两件东西——秦国叛将樊於期的人头,和燕国督亢一带的地图。督亢是燕国最肥的一块地。
这是燕太子丹想出来的主意。把一颗人头和一卷地图一起献上,就能换到一个走近秦王的时刻。而那卷地图的最里头,卷着一把匕首。
这件事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?
太子丹早年在秦国做过人质。那时还是秦王的嬴政对他不好,他逃回燕国,一直记着这口气。秦国的军队一天天往东推,燕国小,挡不住。他就想:能不能用一个人、一次机会,把这件事了结。
有人给他推荐了田光。田光年老了,说自己办不了,但认得一个叫荆轲的人。为了表示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,他说完就自刎了。
荆轲是卫国人,祖上从齐国迁来,卫国人叫他庆卿,到了燕国,燕国人叫他荆卿。他好读书,也爱击剑,曾经向卫国的国君谈过治国的事,没被用。到燕国以后,他和一个杀狗的屠夫、一个会击筑的人交上了朋友。那个击筑的叫高渐离。
太子丹把荆轲请为上宾,住最好的房子,吃最好的饭。荆轲答应了这件事。
只带一把匕首是不够的,得能见到秦王本人。荆轲说,需要两样东西:一是樊於期的头,秦王恨他,悬赏「金千斤,邑万家」买他;二是督亢地图,燕国最肥的地。
太子丹不忍心杀樊於期。荆轲就自己去见樊於期,把话说明白。樊於期听完,脱了衣服,左手抓住右腕,说这正是我日夜咬牙想做的事。说完自刎。
出发那天,送行的人穿白衣、戴白冠,一直送到易水边。高渐离击筑,荆轲和着唱,唱的是变徵的调子,送行的人都掉了泪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唱: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。这一次换成了慷慨的调子,听的人瞪大了眼睛,头发都竖起来。唱完,荆轲上车就走,没有回头。
到了咸阳宫。秦王大喜,穿上朝服,设九宾之礼,接见燕国使者。
荆轲捧着樊於期的人头匣,秦舞阳捧着地图匣,一前一后往上走。走到台阶下,秦舞阳脸色变了,浑身发抖。秦国群臣觉得奇怪。荆轲回头冲他笑了笑,上前谢罪说:北方蛮夷地方来的人,没见过天子,所以害怕,请大王宽容他,让我们把差事办完。
秦王说:把地图拿来。
荆轲取了地图,走到秦王面前,一点一点展开。展到最后,图穷而匕首见。
荆轲左手抓住秦王的袖子,右手拿匕首刺过去。没刺到身上。秦王一惊,自己挣起来,袖子断了。他要拔剑,剑太长,一时拔不出来,只能绕着柱子跑。
殿上的人全慌了。按秦国的规矩,殿上侍从不能带兵器,带兵器的都在殿下,没有命令不能上殿。所以没人拦得住。侍从们空着手去扑,也没用。
这时候有人喊:王负剑!
秦王把剑推到背上,拔了出来,砍断了荆轲的左腿。荆轲倒了,把匕首朝秦王掷过去,没中,扎在铜柱上。秦王又砍,荆轲身上八处伤。
荆轲知道事情不成了。他靠着柱子笑,坐在地上骂,说:之所以没成,是因为我想活捉你,逼你立下归还土地的契约,好去回报太子。
然后就完了。
——故事就是这样。两千多年来讲的人很多,但有几个地方,要细看原文才看得出来。
第一个地方在那把匕首上。
《战国策》说,太子丹预先找天下最利的匕首,得到赵国徐夫人的一把,出价百金,让工匠用毒药淬过,拿人试,只要沾出一丝血,没有不立刻死的。
可是北宋司马光编《资治通鉴》,把这件事重写了一遍。情节基本一样,唯独「赵人徐夫人匕首」这半句不见了——产地没了,名字也没了。有人猜,是因为司马光找不到说得清的来源,就干脆不写。
第二个地方在那句喊话上。
《战国策》里,左右喊的是两遍:「王负剑!王负剑!」
《史记》里只喊了一遍:左右乃曰「王负剑」,负剑,遂拔以击荆轲。后面那个「负剑」,是秦王照着做的动作。
两遍还是一遍,读起来差别不大。但有学者提出,《史记》那句话原先也许不是这样写的,本来可能是「负剑」两字下各有重复记号,抄写的人把记号看丢了,才成了今天的样子。这一条是后人的推想,不算定论。
第三个地方在那个动作上。
「负剑」到底是干什么?古人注过很多次。有人说是把剑背到背上去;有人说是抱小孩的姿势;也有人说是伏剑自杀的意思。哪一种对,一直没个准。
二〇二三年,秦始皇陵兵马俑坑里的一尊「佩剑俑」清理出来。考古的人看了那尊俑的佩剑方式,得出一个结论:秦国的剑是挂在腰上的,不是背在背上的。所谓「负剑」,是把腰间的剑顺着身体侧面往后推到背的位置,这样剑鞘的角度一变,才好拔出来。
也就是说,那句喊话不是教秦王背上剑,是教他换个姿势拔剑。
不过还有一件事,比这些都值得记住。
司马迁写《刺客列传》,写了五个人:曹沫、专诸、豫让、聂政、荆轲。写完他加了一句评论,意思是这五个人,有的成了,有的没成,但他们的想法都很清楚,没有骗自己的心,所以名字能留到后世。
荆轲是这五个人里唯一一个失败的。司马迁照样把他写在了最末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