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五一二年前后,一个齐国人到了吴国,带来十三篇兵法。
他叫孙武。吴王阖闾把这十三篇读完,觉得写得好,但还是想亲眼看看这个人到底会不会练兵。他说:能不能拿一队人来试一试?
孙武说:可以。
吴王又问:用宫女试,行吗?
孙武说:行。
于是吴王从后宫点了一百八十名宫女,拉到宫里的空地上。孙武把她们分成两队,让吴王最宠爱的两个妃子当队长,每人发一支戟。
孙武先问:你们知道自己的心口、左手、右手和后背在哪边吗?
宫女们说:知道。
他把号令一遍一遍交代清楚,把斧钺这些刑具摆出来,然后击鼓,下令向右。
宫女们大笑。
孙武说:约束不明,申令不熟,这是将领的过错。
他又把号令反复讲了几遍,再击鼓。宫女们还是笑,笑得东倒西歪。
孙武说:号令已经讲明白了,还是不照做,那就是军官和士兵的过错了。
他要斩两个队长。
吴王在台上看着,大惊,赶紧派人下来传话:我已经知道将军会用兵了。可我没有这两个妃子,吃饭都不香,请不要杀她们。
孙武说:臣既然已经受命做了将领,将在军,君命有所不受。
他把两个队长斩了,另外选人当队长。再击鼓,左、右、前、后、跪、起,全部合规矩,没有人出声。
孙武派人去报告吴王:队伍已经整齐了,请大王下来看。这样的兵,赴汤蹈火都可以。
吴王说:将军回去歇着吧,我不想下去看。
孙武说了一句:大王只是喜欢我写的话,不能用我写的话去做事。
吴王虽然不高兴,最后还是用了他做将军。
——故事到这里就完了。这个故事很有名,很多人小时候就听过。但有几个地方,要细看才看得出来。
第一,这件事只写在一个地方。
最早的记载是司马迁的《史记·孙子吴起列传》。比《史记》早的《左传》《国语》里,都没有这件事。《孙子兵法》十三篇本身,也没有提过。
南宋的叶适看过之后说:这是游说的人想夸自己的本事,编出来的,没有事实。清代的钱大昕说:春秋时候,国君内宫的妃嫔不是外面的将领能处置的——杀了宠妃,是灭族一级的大事,不是「治军」两个字能盖过去的。
「三令五申」这个成语,就是从这一段《史记》里出来的。反过来说,今天我们对这件事的印象,几乎全部来自《史记》那一支笔。
第二,孙武到底带过兵没有。
吴国最漂亮的一仗是柏举之战,公元前五〇六年,吴军打进楚国郢都。《左传》把这一仗记得很细,统帅写的是阖闾本人、他的弟弟夫概、还有伍子胥——从头到尾,没有孙武的名字。
《史记》写孙武的功劳,用的是「西破强楚,入郢,北威齐晋,显名诸侯,孙子与有力焉」。「与有力焉」这四个字,说的是他出过力,没说他是主帅。所以有人推测,孙武在吴国更像一个高级的军事顾问和教官,不是前线总指挥。
第三,也是最有意思的一层:一九七二年,山东临沂银雀山挖出了一座西汉前期的墓。
墓里清出近五千枚竹简。其中有《孙子兵法》十三篇,简上还写着「十三扁(篇)」几个字;同时还有一部失传了近两千年的《孙膑兵法》,十六篇。
这批竹简解决了一桩吵了一千年的旧案。
从宋代开始,因为《孙膑兵法》早就亡佚,就有人怀疑:孙武这个人是不是根本没有?《孙子兵法》会不会其实是孙膑写的?更有人说,孙武和孙膑本来就是一个人——「武」是他的名,「膑」是他的外号。
两部兵书在同一座墓里出土,一个写「吴王问孙子曰」,一个写「齐威王问用兵孙子曰」,一个对的是吴王,一个对的是齐威王。两个人,两部书,从此不用再吵了。
竹简还顺手改正了一个字。今天我们读到的《孙子兵法》是宋代定下来的本子,写的是「守则不足,攻则有余」;而西汉初年抄的竹简写的是「守则有余,攻则不足」。一个说防守是因为兵力不够,一个说同样兵力用来防守还够、用来进攻就不够。意思差得很远,而后者更贴《孙子兵法》整本书「慎战」的调子。
竹简里还有一篇《吴问》,记的是吴王和孙武的一问一答,讲的是晋国六卿谁会先亡。这是《史记》没写的东西。
另外还有一条旁证。东汉的《越绝书》卷二写着:吴国都城巫门外有一座大冢,是「吴王客,齐孙武冢也」——孙武是吴王的「客」,不是吴国的臣。
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:孙武最后怎么了,《史记》没有写。阖闾死后夫差即位,伍子胥被赐死,吴国后来被越国所灭,这些《左传》《国语》《史记》都记得清清楚楚,唯独孙武的去向是一片空白。有人猜他见势不妙早早退隐了,但这也只是猜测。银雀山汉简里那位「吴王问孙子曰」的回答者,究竟哪一年离开吴国,我们今天仍然不知道。
在这片空白之上,孙武这个人的形象反而越长越大——因为《孙子兵法》后来被抬得太高了,一切荣光都会往回灌。
所以,孙武这个人大概是真的,墓在苏州巫门外;《孙子兵法》十三篇大概真是他的;吴王确实向他问过兵。但「吴宫教战斩美姬」这一段,很可能不是实录,而是一个被写进史书里的寓言——为了让「军令如山」这四个字有一个能记住的画面。
它是不是真的发生过,也许永远查不清了。但它要讲的那个道理,两千五百年后还在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