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着故事

炎帝的小女儿女娃独自去东海，溺水没能回来，化成一只像乌鸦的鸟：头上有花纹，白嘴红脚，叫声就是喊自己的名字。它从西山衔来树枝和石子，一趟一趟投进东海。

年近九十的北山愚公嫌太行、王屋挡路，召集全家叩石垦壤。河曲智叟笑他，他说子子孙孙无穷匮而山不加增。天帝被他的诚心打动，命夸娥氏二子把两座山背到了朔东和雍南。

夸父和太阳赛跑，追到日落的地方。他渴了，先喝黄河和渭水，两条河还不够，再往北去找大泽，没走到就渴死在路上，丢下的手杖化成一片桃林。但同一本书里还有另一种写法：他是被应龙杀死的。

洪水滔天，鲧用堵的办法治了九年，死在羽山。儿子禹接过这桩活，改成把水一条一条引出去，在外十三年，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。水退之后，他划九州、铸九鼎，夏朝从这里开始。

楚王命人铸剑，三年才成。献剑的人只献雌剑，把雄剑留给还没出生的孩子。十六年后，孩子从堂前松柱下的石础里取出那把剑。最后三个人同煮一镬，分不出谁是谁，合葬一处，叫三王墓。

庖丁在魏国国君面前解牛，动作合得上古乐舞的节拍。他的刀用了十九年、解过几千头牛，刃口还像刚从磨石上取下来，因为从不硬碰骨头。庄子把这篇收在《养生主》里，讲的是人怎么活。

孟轲四岁丧父，母亲带他过日子。头一处住所在坟地边上，出了后门走三十来步就是土坟，孩子卷起草席当棺材、刨坑垒坟头，学的是哭丧下葬那一套。搬到市集旁，他改学商人叫卖、讨价还价。第三次她搬到学宫墙外，孩子开始摆木板当俎、捧破碗当豆，学着拱手让路。孟母说，这里可以住我的孩子了。

东晋的车胤家里买不起灯油，夏夜里捉了几十只萤火虫装进白绢袋，就着那点绿光念书。比他更晚被人记起的孙康，冬夜坐在雪地里借雪光读。这两件事后来被并成四个字：囊萤映雪。

越国被打败了，国王勾践带着妻子去吴国当了三年奴仆——养马、牵马、替吴王尝粪便。回国以后，他在座位旁挂了一只苦胆，坐下抬头看见它，吃饭前先舔一口。二十年后，越国灭掉了吴国。只是《史记》里写了「尝胆」，从来没写过「卧薪」。

建安十二年，四十七岁的刘备去隆中找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。前两次都没见到。《三国志》只留下六个字：「凡三往，乃见。」可是另有一步魏晋史书说，根本不是刘备上门三趟，而是诸葛亮自己北行去见刘备，刘备还嫌他年轻，拿他当普通书生。两条记载正面对撞，裴松之选了其中一条，并且说另一条「乖背至是，亦良为可怪」。

一个读书人为了能天天见一个女伶，进了戏班，先学花脸再学生角。两人在台上演夫妻，说戏词的时候说的却是自己的话。后来女方被卖给人做妾，她就借一出戏里投江的段落，当众把事情说穿，然后真的跳了下去。

楚国人公输般造好了攻城的云梯，准备打宋国。墨子听到消息，走了十天十夜赶到楚都，先说服公输般，再说服楚王，最后解下腰带当城墙，跟公输般在楚王面前演练攻守。公输般攻了九次，墨子挡了九次。这一篇是《墨子》里最像剧本的一段。

曾子病重，躺在席子上。守在屋角举蜡烛的书童忽然说了一句：这席子又华美又光洁，是大夫用的吧？曾子听见了，让人把他扶起来换掉——按礼制，他没有做过大夫，不配用这张席。换完躺下，还没躺稳，人就没了。

燕太子丹派荆轲去咸阳，献上一颗人头和一卷地图。地图展到最后，露出匕首。秦王绕柱而走，左右喊「王负剑」。荆轲被砍断左股，倚着柱子笑骂。这件事《战国策》和《史记》都记着，细看有几个字不一样。

苏武持节出使匈奴，被扣下十九年。单于先把他扔进地窖断水断食，他嚼雪咽毡毛活了下来；又把他流放到北海放公羊，说公羊生了小羊才放他回去。他握着那根节杖放羊，节上的旄都掉光了。

班超在洛阳替官府抄书挣钱养母亲。有一天他把笔一扔，说大丈夫该像傅介子、张骞那样去异国立功封侯，怎么能老在笔砚之间消磨。后来他带三十六个人出使西域，在鄯善国放火烧了匈奴使团。他在西域前后三十一年，上疏说「但愿生入玉门关」。

张良刺杀秦始皇失败，改名换姓躲在下邳。一天他在桥上遇到一个穿粗布衣的老人，老人把鞋扔到桥下，叫他去捡、再给他穿上。三次约期，张良才比老人先到。老人给他一编书，说：读了它，你可以做帝王的老师。

一个被放逐的人在江边遇见一个打鱼的人。打鱼的人劝他随和一点，他说宁可跳进江里喂鱼。打鱼的人笑了笑，唱着一首歌走了。这篇短文收在《楚辞》里，署着屈原的名字——但歌不是他写的。

一首七律被推为唐人第一，据说李白看了就搁笔不写。「李白搁笔」出自元代的一本书，比李白晚了一千多年。而南宋那部收了这首诗的地理书，在诗后面紧接着就写了一段话：这些驾鹤登仙的说法，都是好事者编的。

一千个不重复的字，编成一篇押韵的文章。传说周兴嗣一夜写成，鬓发全白。可正史只有一句「所撰《千字文》行于世」。更要紧的是：「一千字不重复」是设计目标，今天通行本里其实有一个字重复了。

张仲景的家族二百余口，十年间死了三分之二，七成死于伤寒——这就是他写书的原因。原书叫《伤寒杂病论》，后来散掉了，今天我们读的《伤寒论》，是西晋人整理出来的。

书名里的「匮」读 guì，意思是柜子——金匮就是金属做的藏书柜。这本书是《伤寒杂病论》的「杂病」部分，失传近千年后，北宋一个官员在皇家书库的虫蛀旧简里翻出了它。

李时珍写了二十七年，改了三次。书刻成的那一年是万历二十四年，而他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——他没看到自己的书印出来。这本书里最被低估的部分，是他专门设立的「正误」一项。

《史记》第四十五卷里写了两名医生，相隔三百多年。前一个是扁鹊——但「扁鹊」其实是个称号，不是他的名字；后一个是汉初的仓公淳于意，他的诊籍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病历，里面连自己治不好的病例也照实记下。

这个故事更早的版本里，男主角考中之后弃亲抛妻，最后被雷劈死。到了高明手里，他变成了「全忠全孝蔡伯喈」。同一个人物，从雷劈的罪人到受旌表的孝子——这是戏曲史上改得最彻底的一次。

它不是创作，是一部大仓库：把汉到宋初的野史、传奇、志怪按类抄成五百卷。被它抄进去的书，今天大半已经失传了——我们要读唐代传奇，很多时候只能靠它保存下来的那几页。

「凿壁偷光」出自它，「王昭君不肯贿赂画工」也出自它——而这两件事都不见于《汉书》。这本书记了一百多条西汉的杂事，连作者是谁都吵了一千多年。

一个五次会试不中的举人，把当时所有的工艺写成了十八篇。而这本书在清代几乎失传，靠日本和欧洲的翻刻译本留下来，民国时期才由学者从国外找回。

一个太守写了一部给老百姓的谋生手册，从耕地写到做酱做醋。他在序里交代了自己的四种办法：查古书、收民谚、问老农、自己试。这四句话，今天做研究的人还在用。

包公断案如神的形象，是小说给的。而这本书最初不是小说，是一个说书人在书场里一段一段说出来的。后来一位大学者读了它，嫌第一回太荒诞，亲自改写了一回，还改了书名。

这位清官在历史上确有其人。他的父亲是收复台湾的施琅，他自己长相不好，被人起了个绰号，小说就把这个绰号原样写了进去。这本书还有一个别的书比不上的地方：它是续出来的，从九十多回一直滚到五百多回。

这又是一部清官断案的书。主角在历史上也是真的，《清史稿》把他归在「循吏」一类。有意思的是，这本书和另外两本共用一批侠客——一部书里的老英雄，是另一部书里那位侠客的父亲。

《后汉书》是一部史书，里面却藏着两件技术的事：蔡伦用树皮、破布和旧渔网造纸，张衡造出一台能测出千里之外地震的铜仪器。一件把写字变便宜，一件把远方变近——但两件事都得多留一个心眼：前者他不是第一个造出纸的人，后者的实物早就没有了。

丞相赵高想压服群臣，朝堂上牵一只鹿献给秦二世，说这是马。二世笑他错了，赵高当场问在场的大臣：这是马还是鹿？有的沉默，有的说是马，有的说实话说是鹿。说真话的后来都被赵高借事除掉。

韩信率军打赵国，在井陉口只剩一条窄道。他先派一千人背河列阵，再让主力出战佯败，把赵军引到河边，前后夹击大破赵军。赵王歇被擒，陈余被杀。兵法是「陷之死地而后生」——没退路的人才会拼命。

刘邦称帝后大封功臣，群臣争功、聚饮争席。刘邦问群臣：我自己打天下，谁贡献最大？张良说关键在于陛下用人与能否听劝；刘邦说三人——张良运筹帷帐之中、韩信战必胜攻必取、萧何镇国家抚百姓。刘邦最后自己补了一句：运筹帷幄之上，决胜千里之外，我不如子房。

纪渻子为君王训练斗鸡，训练四十天：前十天气骄，二十天闻声则应，三十天目光太锐，都不合格。到第四十天，别的鸡打鸣挑衅，它毫无反应，站在那里像一只木头鸡——「其德全矣」。别的鸡见了掉头就跑。今天「呆若木鸡」形容呆住发愣，可它的原义恰好相反：是修养到家的定力。

汉武帝时，义纵调任定襄太守。他到任那天，先给狱中两百余名重犯解枷松绑，说要去探监的犯人一起出狱——这些人出门后替死囚送信通融；他随即以「越狱串供」之罪把他们连人带犯全部收捕，一天之内报杀四百余人。从此「郡中不寒而栗」：天气不冷，人人抖如筛糠。

汉宣帝刘询是西汉在位最久、口碑最好的皇帝之一。他还在襁褓里就因巫蛊之祸坐过牢，在民间长大，懂百姓疾苦。即位时朝纲松弛、官吏贪暴。他亲自考核郡国守相、平反冤狱、整顿吏治，尤其让刺史定期回京汇报地方实情。在他治下，西汉国力达到顶点，史称「孝宣中兴」。「励精图治」说的就是他这种抖擞精神、力求把国家治好。

《老子》第四十一章说「大器晚成」——大的器物要很长时间才能做成。三国时，袁绍的谋士崔琰曾评价公孙度的儿子公孙康：这人看似平庸，其实是「大器晚成」。后来这句话成了安慰「成才慢」的人最得体的一句：真正了不起的人，往往要很晚才显出本事。

唐代诗人白居易一生写诗数千首，名满天下。可他在除夕夜里给弟弟妹妹写信，却叹自己「鬓毛不觉白毵毵，一事无成两鬓斑」——头发不知不觉全白了，回想半生，竟像什么正经事都没做成。这当然是他自谦，却也道出许多人的心事：忙忙碌碌一辈子，到头来总觉虚度。成语「一事无成」便从这声叹息里来。

唐代诗人李贺作诗极苦。他每天骑一头瘦驴，背个锦囊，想到好句子就写下来投进囊中，回家再整理成篇。母亲见他每日带回的纸条越来越多，心疼地说：「这孩子是要把心呕出来才肯罢休啊！」后来「呕心沥血」便形容人费尽心思、耗尽精力去做一件事。

姜子牙名吕尚，怀才不遇，在渭水之滨用直钩、无饵钓鱼，意不在鱼，而在等一位肯用他的明主。周文王出猎相遇，交谈后大喜，尊他为师，一同开创周朝八百年基业。后人便用「姜太公钓鱼，愿者上钩」比喻心甘情愿地上圈套或主动投靠，也指贤才静待明主赏识。

春秋时，晋国公子重耳流亡在外多年。一次，他妻子姜氏见他安于现状、不思归国图大业，便劝他：男子汉志在四方，怎可贪恋安乐、恋栈于此？后重耳奋发，终回晋国做了国君，即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。成语「志在四方」便指胸怀远大、不困于一隅的志向。

孟子年少时读书，有一次跑回家，孟母正在织布。见他荒废学业，孟母拿起剪刀，当他的面剪断了织机上快要织成的布，说：你荒废学业，就像这断了的布，前功尽弃、再难成匹。孟子大受震动，从此专心向学，终成亚圣。后人便以「孟母断机」喻指母亲以决绝的方式警诫儿子勤学不息。

韩信少年时，遭市井无赖逼迫从其胯下爬过，他审时度势、隐忍不发。后辅刘邦灭楚，封淮阴侯，名垂青史。后人以「胯下之辱」指一时忍辱负重，喻能屈能伸、小不忍则乱大谋。

三国时管宁与华歆同席读书，门外有显贵车马经过，华歆丢下书跑出去看热闹，管宁却不为所动。等华歆回来，管宁割断席子与他分开坐，说「你不是我的朋友」。成语「割席分坐」便指朋友志趣不合、断然绝交。

西汉孙敬读书至深夜，怕自己瞌睡误学，便把头发用绳系在屋梁上，一低头打盹就被扯醒；战国苏秦游说失败后发奋，读书困倦就用锥子刺自己的大腿提神。后人合称「悬梁刺股」，形容刻苦自励、发奋求学。

相传李白少时读书未成，遇一老妇在溪边磨铁杵，言欲磨成针。李白感其毅力，遂发愤苦学，终成诗仙。后人以「铁杵成针」比喻只要有恒心，再难的事也能做成。

北宋陈尧咨善射，自矜其能；卖油翁观之，酌油自钱孔入而钱不湿，曰「无他，但手熟尔」。喻技艺娴熟则生巧，不可恃才自傲。